第152章 東旭:蔡學士,我是如此的愛你!
杭州的秋雨停了幾天,天空難得地放晴。
東旭獨自坐在書案前,面前鋪開的不是帳簿,不是輿圖,而是一疊厚厚的稿紙。
稿紙的最上方,用濃墨寫著四個大字:
《淮南新語》
下面是一行小字:蔡京述李清照端著茶點走進水榭時,東旭正寫到關鍵處。
她沒有立刻打擾,而是輕輕將托盤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些稿紙上。
只看了幾行,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故君之職,在養民,非民養君。
若君不能養民,反奪民之食以自肥,則民可問:君何以為君?」
李清照的手指微微發抖。
君權天授,天子代天牧民,這是自古以來的綱常倫理。
可這幾句話,幾乎是在質問。如果皇帝不能養活百姓,反而搜刮民脂民膏,那百姓是不是可以質疑皇帝的合法性?
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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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是在挖皇權的根。
但李清照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己師傅大逆不道了,她順著就自己往下看了起來。
下一段是關於「道」的論述:「聖人之道,無異於百姓日用。凡有異者,皆是異端。百姓日用條理處,即是聖人之條理處。聖人知,便不失;百姓不知,便會失。故治天下者,當察百姓日用,順其條理,而非強以聖人之道繩之。」
李清照的呼吸急促起來。
「百姓日用即道」
這話及其樸實,它將高高在上的「聖人之道」拉回到柴米油鹽、耕織貿易的日常生活里。等於在說:真正的治國之道,不是四書五經里那些微言大義,而是怎麼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錢掙。
這和王安石的「理財乃天下之首務」一脈相承,卻說得更直白,更————徹底。
再往下,是關於「格物」的新解:「格物,即物有本末之論。身與天下國家一物也,格知身之為本,而家國天下為之末。身未安,本不立也。知安身者,則必愛身、敬身。愛身、敬身者,必不敢不愛人、不敬人。能愛人、敬人,則人必愛我、敬我,而我身安矣————」
李清照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師傅————」
東旭抬起頭,笑了笑,問道:「嚇到了?」
「這————這是什麼?」李清照指著稿紙,「這要是傳出去,蔡公他————」
「他會名動天下。」東旭接過她的話,語氣平靜:「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這明明是師傅寫的!」
李清照急了,這種好東西你直接拿出來送人?
「為什麼要署蔡公的名字?這等學說,放出去足以開宗立派,成為一代諸子。師傅為何要————」
「為何要讓給別人?」東旭放下筆,示意她坐下,問道:「清照,你覺得這套學說,核心是什麼?」
李清照沉吟片刻,說道:「是————重民務實,是把治國之道拉回到百姓生活?」
「都對,但不全。」東旭拿起稿紙,翻到後面幾頁,說道:「你看這裡學樂」樂學」之說。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
」
他繼續道:「以化俗為任,隨機指點農工商賈,從之游者千餘。秋成農隙,則聚徒講學,一村既畢,又之一村,前歌后答,弦誦之聲,洋洋然也。」」
李清照看懂了,瞭然道::「這是要————把學問傳到民間?傳給農工商賈?」
東旭眼中閃著光,笑道:「不止如此,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教化體系。不是書院裡教四書五經,考科舉做官那一套。而是在鄉村、在集市、在碼頭、在工坊,教百姓怎麼過日子,怎麼做生意,怎麼合作組織,教百姓日用之道」。
之「王安石的新學,重在理財」,重在頂層設計。但它有個致命弱點,太依賴官僚系統去推行。結果呢?好經被歪嘴和尚念壞了,良法成了害民之政。」
「而這套學說它從底層出發,從百姓日用」出發,從安身立本」出發。它不要求朝廷先變法,不要求官僚先清廉,它只要求一件事讓百姓先活得好。」
「百姓活好了,自然會愛身敬身;愛身敬身了,自然會愛人敬人;愛人敬人了,家自然會齊,國自然會治,天下自然會平。」
李清照聽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生出疑慮,問道:「可這————這跟蔡公有什麼關係?
蔡公是能吏,精通錢穀,可這般學說————」
「蔡京缺的就是這個!」
東旭打斷她,解釋道:「他懂經濟,懂實務,懂怎麼把事情做起來。但他沒有一套完整的理論來支撐他的做法。在朝堂上,在士林間,他永遠只是個計臣」,是個能吏」,卻成不了宗師」,成不了「領袖」。」
東旭手指撫過《淮南新語》的標題,說道:「可有了這套學說就不一樣了。淮南格物」百姓日用」學樂之道」————這些思想,既承接了王安石新學的務實精神,又彌補了其脫離百姓的缺陷;既暗合了我墨儒之學對實務的強調,又以更平易的方式呈現。」
「最重要的是——」他盯著李清照,正色道:「這套學說,天然適合交通黨。」
李清照一怔。
東旭繼續道:「交通黨是幹什麼的?建木軌,造車軸,通漕運,興海運,改驛傳————
樁樁件件,都是百姓日用」!都是為了讓人和貨流動起來,讓財富生息起來!」
「我們要推行這些事,需要理論支持。需要告訴天下人:我們做的不是奇技淫巧,不是與民爭利,而是在踐行聖人之道」!那個無異於百姓日用」的道。」
他拿起稿紙,語氣變得深沉:「而蔡京,就是這套理論最好的代言人。他是士大夫出身,卻精通新黨實務;他被貶杭州,卻將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他身處江湖之遠,卻心系」朝廷大局。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這個。」
「他需要從權臣」計臣」的桎梏中掙脫出來,成為一代宗師」。有了《淮南新語》,他就不再只是蔡京,而是淮南先生」,是新語宗師」,是可以和程顥程頤、王安石司馬光並列的人物。」
李清照終於明白了。
可她還有最後一個疑問:「那師傅呢?這套學說明明是師傅所創,為何要拱手讓人?
師傅難道不想————」
「不想青史留名?」
東旭笑了,有人給你擋槍你還不開心?
「清照,我問你————是躲在幕後,掌控實際權力重要,還是站在台前,享受虛名重要?
」
不等她回答,東旭自己說了下去:「我們要做的事有點危險。如果我自己站在台前,成為眾矢之的,那麼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整個計劃夭折。但如果站在台前的是蔡京————」
他眼中閃過精光,笑道:「那麼所有的明槍暗箭,都會先射向他。站在台前的是誰,還重要嗎?」
李清照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簡單的讓利,不是簡單的扶持盟友。
這是一場精心的利益分配。
蔡京做面子,做旗幟,吸引火力;東旭做里子,做實權,暗中布局。
而《淮南新語》,就是給蔡京準備好的旗幟。
「可是————」李清照還是有些擔心,問道:「蔡公會接受嗎?他看了這些,難道不會懷疑師傅的用意?」
東旭重新坐下,執筆蘸墨,在稿紙的末尾添上一段話:「————是故君子之學,以明體適用為要。體不明,則道不立;用不適,則功不成。今察東南漕運之弊,在體用分離:朝廷欲理財而不知民情,官吏欲辦事而不得其法。故臣在杭州,試以新法理漕,以車軸代鹽,以票據通財。此非臣之智,實乃百姓日用之道」自顯其理耳。」
寫罷,他放下筆,吹乾墨跡。
「他會接受的。」東旭的語氣很肯定:「因為這套學說,完美解釋了他正在做的事————整頓漕運,改革鹽法,推行車軸票。他會覺得:沒錯,這寫的就是我!這就是我的想法,只是我以前沒這麼系統地總結出來!」
」
「人會相信那些看起來像是自己想法的東西。」東旭看著李清照,笑道:「尤其是當這套想法,既能讓他名垂青史,又能讓他的實務工作獲得理論支撐的時候。」
李清照默然良久。
政治,是利益的分配;而思想,是利益的包裝。
《淮南新語》就是一套最華麗的包裝。
它包裝了交通黨的實務,包裝了蔡京的野心,也包裝了東旭那個「以黨代朝」的終極目標。
李清照輕聲問道:「這套學說,有名字嗎?」
東旭想了想:「就叫泰州學派」吧。」
「泰州?」
「嗯,淮南之地,古屬泰州。」東旭隨口解釋道:「而且泰」字好,有安泰、通達之意,正合交通黨之宗旨。」
李清照不知道,這個隨口取的名字,在另一個時空里,曾經掀起過怎樣的思想風暴。
那個由王艮開創的泰州學派,如何以「百姓日用即道」的宣言,撼動了理學的根基,又如何為李贄的「異端」思想埋下了伏筆。
「清照。」東旭將整理好的稿紙遞給她:「你文筆好,幫我校閱潤色一遍。尤其是這幾處關于格物」安身」的論述,要寫得既深刻又平易,既大膽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李清照接過那疊沉甸甸的稿紙。
「師傅,」她抬起頭,眼神複雜:「您真的不怕————這套學說流傳出去後,會反噬自身嗎?」
「思想一旦誕生,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他的聲音很輕:「它會往哪裡走,會結出什麼果,有時候連播種的人都無法控制。
「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
」
東旭目光堅定:「無論它未來會變成什麼,至少現在,它對我們有用,對交通黨有用,更是對華夏是有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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