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坐了一盞茶的功夫。
原本空曠的帳篷內便如漲潮般,被人潮填得滿滿當當。
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
姚儀眼尖,在人群里瞧見了好幾個平日相熟的同窗,正興奮地揮手示意。
穆定中這邊動靜更大。
他畢竟是新任縣令,剛經守城一戰,威望正隆。
不少鄉紳富戶認出了他,紛紛隔著人群遙遙作揖,更有膽大的想擠過來混個臉熟。
穆定中只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諸位自便,不必多禮。」
那些人見縣令旁邊坐著張巍和姚儀,倒不奇怪。
唯獨對中間那個大馬金刀坐著的普通漢子,摸不著頭腦。
這人是誰?
既非官吏,也不像員外。
可偏偏他坐得最穩,連縣令與首富都隱隱以他為尊。
底下人竊竊私語,只是猜不著。
一時之間,帳篷內人聲鼎沸。
幾千人的呼吸匯聚在一起,連帶著空氣都變得渾濁燥熱。
外面的天色徹底黑透,唯有戲台上點起了數十根兒臂粗的牛油大蜡,火光搖曳。
一些孩子正哭鬧,婦人呵斥幾聲,漢子們一些粗話。
當真是吵吵鬧鬧,燥熱浮動。
張巍是個細緻人,怕宗郁等著無聊,特意讓人買了許多瓜子蜜餞和酥油點心。
宗郁對此毫無興致,分給了身後那些站著的人。
這一舉動,倒引得後排幾人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
只聽鏘的一聲鑼響!
壓下滿場喧囂。
厚重的幕布被挑開,一道矯健人影如旋風般衝出。
他在台上接連翻了十幾個跟斗,身輕如燕。
落地時穩如泰山,大氣不喘。
正是班主阿連多,滿臉油彩在燭火下顯得猙獰又滑稽。
他抱拳拱手,聲如洪鐘。
「諸位父老鄉親!在下阿連多,攜師弟師妹路過貴寶地,多謝各位捧場!閒話少敘,好戲,馬上開場!」
台下眾人見這利落身手,齊聲喝彩。
穆定中和張巍都是見過世面的,見這班主下盤極穩,也不由贊了聲好功夫。
姚儀更是看得眼睛發直,嘴巴微張。
鑼鼓點子一變,歡快俏皮起來。
「把小毛帶上來!」
隨著阿連多一聲吆喝,兩名夥計牽著一隻穿紅馬甲的獼猴竄上台。
這猴子極機靈,上台便作揖。
它先表演了鑽火圈,騎獨輪車,動作嫻熟。
緊接著,阿連多扔給它一面銅鑼,那猴子竟學著人的模樣敲打,甚至模仿起台下看客。
它瞧見前排有個胖員外拿摺扇扇風,便撿起地上一片破芭蕉葉。
翹著二郎腿,煞有介事地扇起來,活脫脫一個尖酸刻薄的土財主。
全場爆笑如雷。
耍完猴,又是幾個身穿彩衣的男女上台雜技。
壯漢腳頂大水缸,女子高椅倒立。
這些把戲在宗郁這個現代人眼裡雖然普通,可在開溪縣百姓眼裡,這已經是新鮮花樣了。
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帳篷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姚儀喊得嗓子都啞了,不停拉著宗郁袖子指指點點。
張巍見宗郁神色淡淡,便也端起架子。
故作矜持地只微微點頭,生怕顯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一番熱鬧後,鑼鼓聲驟停。
阿連多再次走上台前,神色變得肅穆。
「諸位!前面的不過是開胃小菜。接下來,便是咱們戲班的壓軸絕活八瓣分屍!」
這四個字一出,場內瞬間安靜。
眾人都聽說過這絕活的神奇,什麼大卸八塊還能復原,傳得神乎其神。
如今終於要見真章,一個個都瞪大了眼。
阿連多拍了拍手,後台走出一個身形清瘦的女子。
正是文麗。
此刻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貼身短打,頭髮束起,顯得格外幹練。
「這位是我的師妹,阿文麗!接下來,我將用這把開山大斧,將她的手腳頭顱砍下,再當著諸位的面,給拼回去!」
阿連多說著,取下一把寒光閃閃的鬼頭大斧。
兩個夥計抬著一根大腿粗的硬木樁子上來。
阿連多也不廢話,掄圓了斧頭,照著那木樁子就是一斧劈下!
嚓!
一聲脆響,木屑紛飛。
堅硬木樁如豆腐般被直接斬斷。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
這是真傢伙!
馬上又有人提了一隻大公雞上來。
阿連多抓過那雞,舉在半空繞場一周。
眾人看得真切。
那雞一雙眼睛畏懼地看著眾人,又咯咯咯的叫。
定是只活蹦亂跳的真雞。
阿連多輕笑了一聲。
將雞按在斷木樁上。
手起刀落!
鮮血飛濺。
雞頭滾落,那沒了頭的雞身子還在木樁上抽搐。
血流在木樁上。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斧刃沾了血,在燭火下散發幽幽寒光。
阿連多似乎很滿意這效果,提著滴血的斧頭大聲道。
「諸位看清了!這可是真的斧子!接下來,我便要將這把斧子,砍在阿文麗的身上!」
說著,他將冰涼斧刃貼在文麗脖頸上。
文麗不僅不躲,反而沖台下嫣然一笑。
她方才上台時一直在觀察,確認那人不在後,終於鬆了口氣。
穆定中不由坐直了身子。
「這當真能砍了再活?」
張巍雖見多識廣,但心裡也沒底,轉頭看宗郁。
見宗郁依舊波瀾不驚,心中稍定。
「想來這江湖人有些獨門倚仗。咱們仔細看便是。」
宗郁此刻也在琢磨。
是魔術?
還是法術?
若是魔術,箱子定有夾層。
若是法術,那這又是哪門子的神通?
台上,夥計抬上來一個奇怪的立式木箱,呈大字形。
阿連多讓文麗躺進箱子,扣上蓋板。
文麗的頭,還有雙手雙腳,便分別從那些洞口裡露了出來。
「諸位上眼!」
文麗依言動了動四肢,手指靈活抓握,甚至還衝台下眨了眨眼。
確是大活人無疑。
場下觀眾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出。
只見阿連多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那把沾血大斧。
對準了文麗露在外面的左手手腕處那是箱子與手臂連接的地方。
沒有任何猶豫。
嘩!
寒光閃過,斧頭重重砍下!
「啊!」
台下不知是誰嚇得尖叫一聲。
斧刃深深嵌進木箱邊緣。
沒有想像中鮮血噴涌的畫面。
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隻露在外面的左手,竟然真的與肩膀斷開了!
阿連多伸手。
竟將那隻斷手連帶著半截小臂,直接從箱子上拿了起來!
他舉著那隻斷手,在台前走了兩步。
那斷手的手指,竟然還在靈活地活動,甚至還在朝觀眾揮手致意!
而箱子那邊的斷口處,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卻也沒有半滴血流出來。
「好!」
「神了!真是神了!」
短暫死寂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宗郁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得分明,那斷手確實是活的,斷口處也沒有機關連接的痕跡。
有點意思。
看起不來不像是魔術的。
難道是類似於分體術的神通?
正當所有人看向台上時。
誰也沒有注意到。
看台深處,一個被陰影籠罩的昏暗角落裡。
一位全身披著黑袍,完全看不清面貌的人,正靜靜看著台上。
他一隻手藏在袖中,另一隻蒼白枯瘦的手上,正把玩著一隻通體碧綠的螳螂。
那螳螂原本還在指尖歡快爬動。
一聲細微脆響。
不知為何,那螳螂的一隻前臂,竟生生斷了,掉落在他手上。
黑袍人看著台上得意洋洋的阿連多,兜帽下發出陣陣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