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阿連多正享受著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歡呼聲。
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實在令人著迷。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眼中亢奮之色愈濃。
接著。
他又將手伸回了那特製的木箱裡,高高舉起沾血的鬼頭大斧。
沒有任何停頓,斧光如雪片般落下。
咔嚓!
噗!
伴隨著令人不安的斬擊聲,箱子裡那具軀體便少了一部分。
不一會兒,文麗的四肢乃至頭顱,都與軀幹徹底分離。
可詭異的是,她並沒有死。
文麗那顆被放在托盤上的頭顱,竟還是個沒事人一樣。
對著台下驚恐又興奮的觀眾甜甜微笑。
而被擺在長桌上的雙手雙腳,更是如同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靈活抓握,甚至腳掌還能打著節拍。
開溪縣的百姓哪裡見過這等場面?
這種超越生死常理的視覺衝擊,瞬間引爆了全場。
尖叫聲和喝彩聲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帳篷掀翻。
一時之間,沸反盈天。
阿連多似殺得興起,又連砍幾刀,將軀幹也分作了幾塊。
這下,真成了名副其實的八瓣!
台下,穆定中幾人也看得呆住。
張巍連手裡的鐵膽都忘了轉。
宗郁坐在椅上,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飛快盤算。
絕對不是魔術。
沒有任何機關能讓離體肢體保持這種活性。
這是一種神通!
然而。
在燭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裡,那個披著黑袍的神秘人,正發出無聲的冷笑。
他枯瘦的手掌中,那隻通體碧綠的螳螂,此刻已不再掙扎。
它的四肢、頭顱,竟隨著台上文麗的遭遇一樣,在此刻齊齊掉落,散成了一堆零碎的蟲屍。
它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台上的表演已近尾聲。
阿連多在一片嘈雜中大喊。
「諸位!眼見為實!想不想看我施展仙法,將她拼回去?完好如初?」
台數千觀眾齊聲嘶吼。
「想!」
阿連多十分滿意。
他放下斧頭,換上一副鄭重表情,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便要開始最後一步復原。
他先捧起文麗的左手,對準了肩膀斷口。
按往常慣例,只要斷口相接,運起法門,血肉便會自動彌合。
可是這一次。
當斷肢靠近軀幹時,竟像兩塊同極磁鐵,產生了一股莫名排斥力!
無論如何用力,那手就是接不上去,一鬆手便啪嗒掉下來。
原本還在微笑的文麗頭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雙眼驟然湧上無盡恐懼,嘴唇顫抖,用只有阿連多能聽到的聲音急促道。
「師兄!那個人在這裡!我拼不回來了!我們完了!」
阿連多面色大變,冷汗沖花了油彩。
他下意識朝台下黑暗處掃視,卻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師妹的感應絕不會錯。
那個煞星,真的來了!
「不要怕!」
阿連多強壓驚濤駭浪,咬牙低喝。
「穩住!只要還在台上,他就不好動手。若是現在亂了陣腳,這幾千觀眾能把咱們撕了!」
文麗只好點頭,只是臉色依舊煞白,眼神不敢再亂瞟。
台下觀眾離得遠,只見到阿連多捧著斷手比劃。
嘴裡念念有詞,以為是在做法,議論紛紛。
宗郁卻看得分明。
不對勁。
他的手在抖。
出事了!
就在這時,台上的阿連多深吸一口氣,一拍大腿。
他突然放棄拼接,轉身面向觀眾,臉上強擠出誇張笑容,大聲道。
「諸位!今日這八瓣分屍之術,極耗元氣,若強行拼接恐傷天和!
需得將師妹放入特製藥湯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刻,方能復原!今日表演,到此結束!」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這就完了?」
「還沒拼回去呢!退票!」
眼看場面要失控,阿連多早有準備。
他趕忙掏出一張黑乎乎的膏藥,高高舉起。
「諸位莫急!雖表演結束,但為了感謝各位,今日特意拿出本門秘制神藥回春續骨貼!」
「大家看到了,師妹受重創而不死,全靠此藥吊命!
此藥乃古法所制,斷骨重續不在話下!包治百病!
原價五兩,今日只賣五十文!數量有限!」
這一招轉移視線玩得爐火純青。
原本叫嚷的觀眾,注意力瞬間被神藥吸引。
「那女人都被砍成那樣了還不死,這藥肯定神啊!我要十張!」
他們本就信這些,加上親眼見了阿文麗的本事,哪裡還有懷疑?
一時間群情激奮,紛紛掏錢搶購。
這才是戲班真正的盈利模式,雜耍引流,賣藥收割。
宗郁在台下看得直搖頭。
電視購物現場版啊。
趁著台前亂作一團,宗郁分明看見。
幾個夥計手忙腳亂地將裝著文麗殘軀的箱子合上,連同那些散落肢體,倉皇地推下台去了。
穆定中見百姓瘋狂搶購,眉頭緊鎖,本能想阻止。
「這等江湖騙術?」
張巍勸道。
「穆大人,百姓圖個樂呵,幾十文錢的事,這藥貼一貼也吃不死人。」
穆定中嘆了口氣,只得罷了。
他轉頭問宗郁。
「仙師,戲散了,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宗郁卻搖頭,目光投向幽深的後台入口。
「不急。咱們去後頭看看,那位阿文麗姑娘到底如何了?」
姚儀一聽,忙也贊同道:
「對對對!我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沒拼回去!」
於是幾人離座,繞過人群來到後台入口。
這裡混亂不堪,到處是卸妝的戲子和雜役。
宗郁隨手拉住一個正在擦臉的人。
「這位小哥,請問阿文麗姑娘在哪兒?」
他不耐煩道。
「不知道!班主的事少打聽!」
張巍也不多言,直接塞了塊碎銀過去。
那人捏了捏銀子,立馬換了副嘴臉,壓低聲音指了指深處的一個獨立小帳篷。
「幾位爺,班主下了死命令不許靠近。不過既然您有誠意!
他們就在那個帳子裡。可別說是我指的路!」
宗郁點頭,又順口問了一句。
「你知道她是怎麼做到分屍不死的嗎?」
那人連忙搖頭,面露敬畏。
「這我哪知道!這是班主的不傳之秘!咱們這戲班裡,只有他們師兄妹曉得。」
看來外圍問不出什麼。
於是宗郁帶著眾人,徑直往深處走去。
剛到帳篷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爭吵和痛苦呻吟。
還未靠近,帘子一掀,阿連多滿頭大汗地沖了出來。
他臉上油彩未卸,配上驚慌表情顯得格外猙獰。
一見這麼些人,阿連多臉色一沉,厲喝:
「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趕緊出去!」
張巍連忙上前賠笑。
「班主莫怪,在下張巍。看了兩位絕技驚為天人,特備薄禮想來拜會的。」
說著便遞上銀票。
若是往常,阿連多早笑臉相迎了。
可此刻,他看都不看銀票,一把推開張巍,粗暴吼道:
「什麼員外!老子不稀罕!都給我滾!今日不見客!誰敢硬闖,休怪老子手裡的刀不認人!」
說著,他竟真從後腰摸出一把匕首橫在胸前,一副亡命徒架勢。
這下,連穆定中都看出了不對勁。
一時倒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