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至明至高日月 天地同壽(求訂閱)
是夜,小院。
細碎的雪花不知何時開始飄落,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落在青瓦石階,以及庭院中那株梨樹的枝椏上。
姜景年獨自站在梨樹下,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夜空。
他依舊穿著那身青色長衫,肩頭已落了薄薄一層雪粉。
廊檐下掛著的燈籠透出昏黃的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在覆了層淺白的石板上。
「時間過得真快。」
姜景年低聲自語,呼出的氣息在冷氣中凝成白霧,「馬上又是新年了————在這邊,今日算是十九歲了。」
十九歲,在這個世界,已不算少年。
許多同齡人還在苦修武功,或為生計奔波,而他,已手染宗師之血,置身於足以攪動江湖風雲的漩渦中心。
他收回目光,視線仿佛穿透院牆,投向更遠處的黑暗。
「回來的路上,附近不知道多了多少雙眼睛。」
念及此處,姜景年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不過,本就是故意為之。那些人————應該都感覺到什麼了。」
無論是他與艾莉雅的高調行為,還是此刻不設防的小院,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要讓暗處的窺視者知曉,愛情儀軌正在進行著。
拂去石凳上的積雪,姜景年在梨樹下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早已備好一套簡單的白瓷茶具,一個小泥爐,爐上銅壺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姜景年動作嫻熟地溫壺、置茶、沖泡,氤氳的茶香很快驅散了周遭的寒意,與清冷的雪氣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安寧。
雪花漸漸密集,落在他的發梢肩頭,也落在石桌上,很快又被茶盞的熱氣融化。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自斟自飲,仿佛在享受這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直到壺中水將盡,他才抬眼,輕聲喚道:「戒二。」
幾平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廂房門無聲開啟,戒二和尚的身影悄然出現,快步走到近前,「姜施主。」
「坐。」
姜景年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又斟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戒二依言坐下,雙手接過茶盞,並未飲用,只是靜靜等待。
姜景年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飄雪的夜空,緩緩道:「這幾日,我心有所感。或許是道侶柳清梔師姐,已從東江州來到了金陵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城中。」
戒二眼神微動,但並未插話。
「不過。」
姜景年語氣轉冷,「眼下儀軌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多方勢力虎視耽眈,無數眼睛盯著這裡。」
「並且血月籠罩之下,氣機混亂,我也只是模糊感應————沒辦法在這節骨眼上出去,特意去尋找她。」
他頓了頓,聲音里難得地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師姐性子清冷,但外冷內熱,且修為精深。我擔心————」
他從懷中取出幾樣東西,一一放在石桌上。
一件是做工精緻的純金懷表,表殼光滑溫潤,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芒。
表蓋內側,清晰地刻著一個娟秀的「柳」字。
「這是師姐曾經贈我的禮物,亦是信物。」
姜景年指尖輕輕拂過表殼,「她認得。」
放在另一邊的,則是兩枚拇指大小,內部仿佛有火焰流動的晶石,隱隱散發出與姜景年同源的熾熱氣息。
這是姜景年臨時凝練封存的【淨肅華炎】神通。
對於與他心心相印的柳清梔而言,這道宗師底牌催動起來,代價和污染極低。
連續催動兩次,足以讓柳清梔從宗師手中逃出生天。
最後一件,則是一個小巧的白玉藥瓶,瓶身溫潤,裝著療傷保命的珍貴寶藥。
姜景年將這幾樣東西,推向戒二,「若————真是劫數使然,在最後關頭,我的性命牽引,連累到了師姐。你持我的信物勸她,說我無恙————讓她儘快逃離此地。」
「若遇到危機,這兩枚神通底牌可助她脫困,寶藥以備不時之需。」
戒二雙手接過三樣物品,神色肅穆,沉聲道:「小僧明白。必不負施主所託。」
姜景年看著他恭敬的樣子,忽然笑了笑,「戒二,你我相識雖不算久,但並肩作戰,同歷生死。不必如此拘禮,更無需口稱施主。好友之間,隨意些便好。」
說著,他提起銅壺,親自為戒二已經微涼的茶盞續上熱水。
熱氣蒸騰,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戒二微微一怔,看著眼前氤氳的熱氣,又看看姜景年平靜的側臉,低聲道:「是,姜————姜兄。」
姜景年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飄雪的庭院,「包括艾莉雅在內,若有可能,儘量護持一二吧。這血月儀式,到最後究竟會如何演變,是否會按照我的謀划進行,我也難說。盡人事,聽天命吧!」
戒二雙手合十,語氣堅定:「姜兄以身入局,攪動風雲,試圖將這滔天災劫控制於方寸之間。小僧雖力微,又何懼一死?」
「至少因姜兄之故,原本可能蔓延數州的血祭,已被提前引爆於此。僅此一點,已不知挽救了多少無辜性命。此乃大功德,大慈悲。」
姜景年聞言,只是搖了搖頭,並未多言。
兩人便在這初雪的庭院中,圍著泥爐,默默飲茶。
雪落無聲,茶香裊裊,竟有幾分難得的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艾莉雅正從廂房那邊走來。
她顯然剛沐浴過,一頭微濕的金髮披散在肩頭,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身上換了一身厚實的碎花小棉襖,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或許是喝了點酒,她臉頰紅撲撲的,像染了胭脂,碧藍的眼眸也水潤潤的,少了連日來的驚惶與憂慮,多了幾分嬌憨與放鬆。
她看到梨樹下的兩人,腳步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走了過來。
戒二見狀,立刻起身,雙手合十道:「艾莉雅小姐,姜兄,小僧就先回房了。」
說完,便快步離開,將庭院留給了兩人。
艾莉雅走到石桌旁,在戒二剛才的位置坐下,雙手捧住姜景年推過來的茶盞,汲取著那點暖意。
「下雪了。」
她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輕聲說,聲音有些軟糯。
「嗯。」
姜景年應了一聲,給她繼續添著熱茶。
短暫的沉默後,艾莉雅忽然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姜景年,拿著一個小本本出來,「姜先生,我可以以記者的身份,採訪你一下嗎?不問江湖,不談血月,就問問你以前的事?」
姜景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神清澈,帶著純粹的好奇,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可以。想問什麼?」
艾莉雅似平來了興致,坐直了身體:「姜先生氣度不凡,談吐見識也遠超常人。我雖然了解過一些關於你的傳聞,但傳聞終究比不得當事人親口述說————」
「請問下姜先生出身哪裡?家裡是做什麼的?」
「哈哈!你是想給我寫自傳嗎?」
「我來自陳國北地。」
姜景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夜色,「一個叫長杏村的小地方。
世代務農,土裡刨食。」
艾莉雅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有些意外,然而還是唰唰」記在小本本上。
「到了我祖父那輩,家裡出了些變故,僅有的幾畝薄田也沒保住,成了給當地鄉紳種地的佃農。」
姜景年的語氣很平淡,回憶著關於原身的各種經歷,「我父親接手時,前些年還算風調雨順,東家也還算寬厚,日子勉強能過。」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就是數年前,末代皇帝退位,天下大亂,兵災連天。就連我們那種偏遠鄉村,也被卷了進去。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長杏村,沒了。」
艾莉雅捂住嘴,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與同情。
她雖知這世道不太平,也見過不少慘案,但聽到如此具體的兵禍,從一個強大無比的人口中所出,衝擊力依然巨大。
「那————那後來呢?」
她聲音有些發顫,「你是怎麼來到東江州,還進了山雲流派這樣的武道大宗?」
姜景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複雜的意味:「老家沒了,父母變賣了家裡最後一點傳家之物,湊了些銀錢,託付給一個路過的商隊頭領,讓我跟著他們,一路南下,千辛萬苦,才到了寧城,投靠了親戚。」
他的描述輕描淡寫,然而千辛萬苦四個字背後,顯然隱藏著無數不足為外人道的艱險。
「一開始是拉黃包車,不過我想要練武,又不想給親戚添太多麻煩。」
「所以就在機緣巧合下,加入了寧城的鏢局,成了一名鏢師。之後得虧鏢局的鏢頭,也就是我的師傅提攜,拜入了武道大宗,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姜景年放下茶盞,看向艾莉雅,「是不是很無趣?這是一個很普通的,亂世流民的江湖故事。」
艾莉雅用力搖頭,慢慢地記錄著,眼眶有些發紅:「不,一點也不無趣。姜先生,僅僅大半年時間————你的經歷,比很多人一輩子都要波瀾壯闊,也————艱難得多。」
她想起自己雖然身為貴族的私生女,但至少衣食無憂,還能讀書、加入超凡學派,並且能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工作。
這與姜景年的遭遇相比,實在幸運太多太多。
姜景年看著她真摯的表情,半開玩笑道:「或許,我就是那些話本里常說的應劫之人」吧。亂世多出豪傑。」
「不過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未來下場會如何,我也不敢說太多。」
艾莉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
夜風裹挾著雪花吹過,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小棉襖。
酒意微醺,環境靜謐,眼前又是這樣一個強大神秘,有著悲慘過去卻又雲淡風輕的男子,她心中某些被壓抑的情緒,似乎悄悄鬆動。
「姜先生————」
艾莉雅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試探,「我們的愛情儀軌,是不是應該演得更真一些?
我是說,就像真的戀人那樣,才能更準確地復刻姑媽當年的情景?畢竟,儀軌需要這些————」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頰愈發紅潤,不知是酒意還是羞意,碧藍的眼眸躲閃著,不敢直視姜景年。
「————時候不早了。」
姜景年仿佛沒聽出她話語裡的暗示,神色如常地看了看天色:「明日便是關鍵,我需要回房做些準備,你也早些休息,養足精神。」
他站起身,撣了撣肩頭的落雪,準備離開。
「姜先生!」
艾莉雅忽然叫住他,也站了起來,似乎鼓足了勇氣。
她快步走到姜景年面前,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觸手溫潤的,是一枚雕刻著鴛鴦戲水圖案的白玉佩,玉質普通,但雕工細膩,鴛鴦栩栩如生。
另一件,則是一方素白的絲質手帕,角落用細密的針腳繡著幾行娟秀的陳國文字。
姜景年低頭看去,手帕上繡的是一句話,今值芳辰,唯願君安。
艾莉雅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生日快樂————」
說完,她就轉身快步跑回了廂房,棉襖的下擺在雪地上掃過淺淺的痕跡。
姜景年握著尚帶少女體溫的玉佩和手帕,站在原地。
他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帕上那行字,輕輕搖了搖頭,「這字繡的挺好————不愧是自小在陳國長大的。」
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將那玉佩和手帕仔細收好,轉身走向自己的廂房。
庭院中,梨樹靜立。
石桌上茶盞已冷,泥爐餘溫猶存。
「今日陪艾莉雅逛街,又買到三件特殊物品。雖然不具備特性,但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
姜景年回到廂房內,拿出逛街時買到的東西,看了一眼後又塞回去。
他都好些天沒逛街購物了。
這兩天準備破釜沉舟,反而輕鬆了許多,好好的趁此機會,遊歷了金陵幾處名景,還逛了本地的百貨和商鋪。
比起柳師姐。
艾莉雅在逛街方面,倒是很有耐心,陪他挑挑揀揀了很久。
姜景年照例完成了對黑屍蟲杖的煅燒,並且從指尖擠出幾縷精血澆注其上。
【萬蠱屍杖:由幻屍妖詭殘骸,融合萬蠱屍毒,五種太陰道華、罡煞,經歷七年血祭,毒殺生人無數,後鎖入苗疆屍家遺蹟里煉製而成。此物用相關魔功催動,揮動間就可形成蠱毒瘴氣,污染方圓百米區域。可加持相關魔道內氣、真罡一倍威能】
【蘊含萬蠱屍毒特性,可吞噬融合進特性詞條之中(已隔絕命數,靈性斷裂)】
他伸手一撫,這件害人無數的魔道玄兵,就此徹底消失不見。
嘩啦啦。
姜景年眼前的場景一陣變化。
他來到了一處布滿各類殘骸的古冢,血腥煞氣沖天,幾乎要凝成實質。
半具裹著屍布的黑色人形,正在其中沉睡著,隨時可能甦醒破出。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深淵巨口憑空浮現,一口就把黑色人形所在的區域盡數吞噬。
「那是苗疆遺蹟?別有洞天,一眼都有些望不到頭————」
「這些古代遺蹟,究竟是怎麼形成的?」
姜景年回過神來,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旋即便將目光落在特性欄上。
諸多黑色蠱蟲趴在【血風衣】的文字上,不斷地匯聚,很快就將整個特性都遮掩了進去。
一陣搖曳後。
這密密麻麻的黑色蠱蟲才徹底消散,新的特性詞條出現在了姜景年的眼前。
【萬蠱衣:無聲無息,隱匿無形。一日可使用六次,每次持續一炷香的時間,在此期間,可以增加八成的全方位速度,以及三成的防禦強度,並且附帶萬蠱屍毒、隱匿等效果】
【註:萬蠱屍毒腐蝕全身血肉,具體效果,根據中毒者的實力高低判定】
「速度提升了,防禦加成沒什麼變化————」
「不過,附帶苗疆蠱毒了。」
姜景年微微皺眉,又緩緩鬆開,「雖然這道特性詞條,手段有些陰毒,但我似乎越發不懼群毆了。而且力量本身不分好壞,用之正為正,用之邪則為邪。」
光就這道特性。
殺傷力不說堪比魔門巨擘,起碼也是那種聖子水平了。
金陵城郊。
一處豪華莊園。
不知道山雲流派究竟要做什麼,只是事情透著古怪,得趕緊告訴老祖母。
芬恩穿過廊道,準備去主廳讓人去通知祖母貝拉潔琳。祖母是千里迢迢從東江州趕到這邊來的,就是為了進行血月儀式的收尾流程。
不過才靠近裝潢華貴的廳內。
就聽到祖母和另外一位長者的爭吵聲傳來。
「現在不能動手,詹森家族那邊傳來密電,說愛情儀軌已經開始,沒辦法中途換人了————如今都沒查出山雲流派怎麼做到的,這些秘辛,連我們都是一知半解。怎麼會被陳國的武道宗門得知?」
「其他幾家已經懷疑公國高層里有內鬼————」
「那位大人不是說要直接對池雲崖動手嗎?我們這邊也正好對姜景年出手,我看那個什麼磷火道主,究竟會不會跳出來。」
「不行!愛情儀軌若是被打斷,出現什麼後果都是未知的。不能再繼續增添變數了。」
「怕什麼?就算出了未知變數,最後結果還是不會有變化。」
「或許結果不會變,然而我們最後的傷亡如何,我們謀求的利益會如何呢?現在匯聚的本土強者越來越多,我們該為家族考慮。」
「難不成這個血月儀式,我們斯特林要把所有人都搭進去,徒做這些本地土著的嫁衣?」
整個血月儀式。
大勢不變。
小節可改。
就是說,斯特林家族不論是獲取幾分利益,還是在儀式里覆滅大半,都是充滿變數的小節。
然而斯特林子爵對公國再忠誠,也不可能無腦到獻祭家族全員的地步。
「本土宗師互有殺伐,不是隕落了好幾位嗎?有什麼好畏懼的?」
「正因為如此,你我就不會嗎?就算是那位大人,都不敢百分百保證什麼————
在芬恩踏過大廳門檻的時候。
裡邊的爭吵聲停止。
一雙猩紅的雙眼投落過來,充斥著難以言喻的威勢,芬恩面色發緊,一臉恭敬的把今天的盯梢情況匯報一遍。
他旋即又連忙說道:「姜景年預約了明晚的音樂沙龍,那處舞廳還是多諾家族的產業。我們嚴重懷疑,他是故意的。」
「音樂沙龍?」
貝拉潔琳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然後擺了擺手,「我知道了,繼續盯著,先不要動手。」
一處僻靜街區。
破碎的道觀邊。
「師弟曾在這裡住下嗎?」
柳清梔一襲單薄的黑色勁裝,臉上不施粉黛卻純美無比,她微微抬頭,看著破碎的伽樓觀」牌匾,以及六扇門的封條。
這裡半邊建築,都成了焦黑的廢墟。
雖然血污都被清理乾淨了,但在柳清梔這樣的武道高手眼裡,這裡每一處角落,都經歷了極為殘酷的廝殺。
「————師弟啊師弟,你現在又在哪呢?」
柳清梔的美眸里,流露出幾分迷茫之色。
雪點落在肩頭,久久不化。
金陵城。
秦河附近,文平街。
藍皇后舞廳。
不論江湖武林多麼混亂,類似的歌舞之地,依然是歲月靜好,不受絲毫影響。
說難聽點。
即使有軍閥打到城外,這種場所也是接著奏樂接著舞。
夜色已深。
舉行音樂沙龍的舞廳內,燈火通明,衣香鬢影。
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
空氣之中,瀰漫著香水、雪茄以及酒精混合的奢靡氣息。
舒緩的弦樂四重奏在角落裡流淌,穿著燕尾服和晚禮服的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談笑,觥籌交錯。
然而,若有心觀察。
便會發現今夜沙龍的賓客,絕非往日的紳商名流。
靠近舞台的雅座上,江念慈一身墨色絲絨旗袍,外罩銀狐披肩,雲鬢高挽,正與身旁一位穿著暗紅色團花馬褂的江家三叔公低聲交談。
旁邊的江樂兒穿著一身捕快服,東看看西看看,顯得很是活潑。
「念慈啊!山雲的小子玩太大了。」
「今夜這高手如雲,即使是老頭子我,若被人集火,估計都得身隕。」
這位真罡二重天的江家族老,此時正捻著鬍鬚,目光隨意地掃過全場,眼底精光隱現o
江念慈沒吭聲,江樂兒很是淡定的擺了擺手,「三太公莫慌,形勢不妙我們就走。」
「呵呵!你說的倒簡單,知道在場明的暗的,有多少位宗師嗎?」
江念慈翻了個白眼,敲了敲女兒的腦袋,「今夜為了看熱鬧,硬是湊過來送死,還好意思在這指點江山!」
女兒自然不是跟著她過來的。
而是以捕頭的身份,跟著六扇門神捕來的,坐在邊緣角落。
只是先前被她發現後,強行揪著耳朵扯了過來。
她已經沒什麼話說了。
若是今夜有變,一家人就得整整齊齊躺板板了。
舞廳另一處雅座旁,坐著兩位氣度不凡的男子。
年長者約莫四十許,氣質沉穩,正是盧家的盧之山。
他身旁坐著東水州都督之子盧安,相貌普通,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場內形形色色的人物。
「山雲流派,好大的手筆。」
盧安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琥珀色的液體,聲音壓得很低,「叔叔,這一眼望過去,周圍就沒幾個普通勢力。」
「本土的、東梧國的、洋人的————真是強者如雲啊!山雲流派在東江州也不算前列,僅僅派個真傳弟子,就能來我們這裡攪動風雨,一口氣引來這麼多人,真是了不得。」
「現在的山雲流派,雖然層次一般,但好歹前身是中玉州的山雲宗,在幾百年前,山雲宗可比懸山劍派要強大許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些底蘊,不足為奇。」
盧之山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靜:「對此,我們靜觀其變就是。最近兩東地區,各方陸續下場,已有好幾位宗師隕落,應了血月劫數。」
他頓了頓,隨後又道:「不過,山雲流派太跳了,已成了眾矢之的,東江州那幾方勢力被血祭之後,下一個圍攻的目標,恐怕就是池雲崖了。」
「至於這個姜景年————」
盧之山目光投向舞廳入口方向,「不論池雲崖結果如何,他這顆棋子必然沒了後援,斷無活路可言,註定要淪為這場儀式的祭品了。」
「此人出身低微,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知山雲流派在他身上,下了多少血本。」
盧安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只是我聽人說他練武不過大半年,就疑似擁有半步宗師戰力。單論天賦、城府、才情,確實不俗,稱得上一聲少年天驕。」
「否則也不可能在多方勢力布局下,活蹦亂跳到現在。」
作為都督府的公子哥,他廣納人才,善結好友。
對姜景年這種底層出身的武者,自然是動了惜才之心。
「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
盧之山搖了搖頭,語氣淡漠,「年輕人,還是不要太張揚了。我聽說此人在東江州就很跳,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被池雲崖派到金陵,一樣是上躥下跳,四處惹禍。」
「這樣的人,鋒芒太露,不懂藏拙,註定是耗材。你要引以為戒。」
盧安恭敬點頭:「侄兒明白。」
不過他心中又暗暗感嘆,姜景年上躥下跳,未必是個人行為,更多的————還是大勢所迫啊!」
在這位都督府公子哥的眼裡。
底層出身,即使有著極高的才情和天賦,估計也是在剛開始練武的時候,就已被宗門高層所鉗制影響了。
畢竟他們都督府,也沒少這般做。
五蘊皆迷,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嗎?
就在此時,舞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姜景年來了————」
「如此年輕少年郎,居然能攪動東水州的風雲————」
「不過烈火烹油罷了,將死之人,且讓他再風光片刻。」
眾人目光望去,只見姜景年攜著艾莉雅,緩步走了進來。
姜景年依舊是一身合體的白色勁裝,身姿挺拔,俊美近乎非人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只是眉宇間帶著慣有的漠然。
艾莉雅則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晚禮服,金髮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和鎖骨,臉上化了精緻的妝容,努力維持著鎮定,但挽著姜景年手臂的手指,卻微微有些發緊。
他們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有玩味,更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姜景年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看到了許多熟面孔。
斯特林家族的高手,坐在左側靠窗的位置,芬恩臉色陰沉地盯著他。
旁邊是金髮紅眼,面容嚴肅的貝拉潔琳長者,她手中握著紅寶石手杖,血紅的眼眸之中不帶絲毫感情。
多諾家族的人則在右側的雅座,瓦克長者正與旁人談笑風生,仿佛沒注意到姜景年的到來,但他身邊那位穿著華麗蓬蓬裙,曾經在擺擂上嘲諷過姜景年的卡洛琳,卻毫不掩飾地投來敵視的目光。
更遠處,偽裝成名門千金的薛秀秀,帶著幾個蓮意教妖人,坐在邊緣的席位。
蘇婉芝依舊披著那身輕薄紅紗,安靜地坐在薛秀秀身側。
「姜景年————又見面了————
他似乎越來越厲害,挑動的劫數也越來越大。
當姜景年的目光掃過時,蘇婉芝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在來金陵之前,薛秀秀和她提過血月儀式的大概。
薛秀秀自然和她說過,也說了姜景年或許身陷漩渦之中。
畢竟西園寺家族的那幅血月油畫。
不是那麼好拿的。
當初薛秀秀沒有強求什麼,就是知曉這裡邊牽連的血月災劫。
果是一步入劫,則步步應劫啊!」
姜景年如今的處境,從當初在西園寺野雄手裡截走油畫,就已經註定了。
薛秀秀雖是魔門妖女,但看著姜景年這個老熟人,疑似聖子的存在,就這麼被一堆老東西盯上,也是心有戚戚。
別說姜景年是隱藏的教內聖子了。
即使是副教主在場,被這麼多強者盯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姜少俠。」
江念慈對姜景年遙遙頷首,眼神中帶著幾分擔憂。
「這人怎麼到了這種時候,還在勾搭洋人小美女啊————」
江念慈身旁的江樂兒則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姜景年,又看看他身邊的艾莉雅,小聲對母親嘀咕著。
姜景年仿佛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帶著艾莉雅走到一處相對空曠的位置坐下。
立刻有侍者上前,他隨意點了一些飲品。
音樂繼續流淌,但舞廳內的氣氛卻變得微妙而緊繃,暗流涌動。
「姜先生,我們真的能夠————」
艾莉雅看著坐在對面的姜景年,目光有些緊張。
越是想到之後要做的事情。
她就越是有些惴惴不安。
「不用想太多。」
姜景年笑了起來,「來都來了,就當一次普通的沙龍吧!」
過了片刻。
兩人吃了些糕點,聊了會天。
「演出,要開始了噢————」
姜景年小聲對艾莉雅說了一句話後,就直接站起身,走向舞台邊緣正在休息的樂隊。
他對著樂隊領班,一位留著大鬍子的西洋樂師,低聲說了幾句。
樂師臉上露出驚訝和猶豫的神色,看了看姜景年,又下意識地望向多諾家族卡座的方向,低聲道:「先生,這————我需要請示一下老闆。」
樂師快步走到卡洛琳身邊,彎腰低聲詢問。
卡洛琳挑了挑眉,看向身旁的瓦克長者。
瓦克依舊保持著微笑,輕輕點了點頭,「隨他去吧。」
卡洛琳撇撇嘴,對樂師揮了揮手。
樂師回到姜景年身邊,態度恭敬了些:「姜先生,老闆同意了。您需要樂隊為您伴奏嗎?」
姜景年笑了笑,笑容淺淡:「不用。」
在全場或嘲諷,或冷漠的目光注視下,他緩步走向舞台中央那架光亮的三角鋼琴。
聚光燈很自然地打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籠罩在一片明亮之中。
姜景年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黑白琴鍵,冰涼的觸感傳來。
他心中掠過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感慨,若不是穿越過來時太過底層,只能靠拉黃包車餬口,又趕上這內憂外患,武力為尊的亂世江湖。
不然憑這些前世的文藝作品,當個文抄公,成為名動天下的大文豪或者音樂家,似乎也挺悠閒?」
搖搖頭,驅散這無謂的雜念。
姜景年抬起頭,目光越過鋼琴,看向台下有些緊張又帶著期待的艾莉雅,聲音通過某種方式,清晰地傳遍整個舞廳,「接下來這首曲子,名為《致艾莉雅》,獻給我身邊的艾
莉雅小姐。」
話音剛落,台下便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尤其是斯特林家族那邊。
「致艾莉雅?聞所未聞的曲名?總不會是原創吧?」
「不可能,姜景年什麼人,我們都很清楚,一個土著莽夫罷了。」
「一個車夫苦力出身,踏足武道才幾天?現在也學人附庸風雅,彈起西洋鋼琴了?」
斯特林家族中。幾個金髮洋人低聲嘲弄。
姜景年的情報。
在他們這種老仇人眼裡,根本不算什麼,早就查了個底朝天了。
貝拉潔琳長者那血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譏諷,「此子看來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臨死前要發發瘋,過過癮了。可悲。」
邊緣席位上。
蓮意教的薛秀秀,也忍不住對蘇婉芝低聲道:「蘇婉芝,你看這姜少俠,摸得懂這西洋鋼琴嗎?」
「為了撩撥那個洋人小姐,做到這個地步,別到時候彈得鬼哭狼嚎。」
披著紅紗的蘇婉芝,怔怔地望著聚光燈下那個俊美得不像真人的男子,沒有接話。
她沒想到,當初蘇家老宅一別,再見時已是這般情況。
想到他之後很可能被諸多強者圍攻,下場悽慘,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莫名的快意,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自己終究還是有點恨吧————
恨他當初在蘇家老宅里,沒有帶自己走吧。
另一邊,江樂兒扯了扯母親的袖子,小聲道:「母親,這姜少俠武功的確高深莫測,可這術業有專攻,一個舞刀弄槍的莽夫武者,和這西洋鋼琴真的搭嗎?他————真的能整明白?」
「有可能是布置某種儀軌?」
江念慈也微微蹙眉,有些摸不著頭腦。
叮一聲清脆而悠揚的琴音,驟然響起,打斷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和嘲笑。
姜景年的手指落在了琴鍵上。
緊接著,一連串流暢優美的旋律,如同山間清泉,潺潺流淌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沙
龍。
是前世的名曲,《致愛麗絲》。
他的指法並不追求極致的炫技,卻精準無比,每一個音符都飽滿而富有情感。
那簡單卻動人的旋律,在他手下被賦予了獨特的生命力,溫柔中帶著堅韌,憂傷里藏著希望。
原本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經典樂章,在這個夜晚,這個地點,以一種震撼人心的方式重現。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的嘲笑和質疑,都僵在了臉上。
斯特林家族的芬恩臉上的陰沉變成了錯愕,貝拉潔琳長者血紅的眼眸微微睜大,握著紅寶石手杖的手指收緊。
多諾家族的瓦克長者臉上的笑容凝固,旁邊的卡洛琳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
薛秀秀愣住了。
而旁邊的蘇婉芝,則猛地抬起頭,秀麗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姜景年————他當初還是個大字不識的車夫啊!」
江樂兒捂住了嘴,江念慈鳳眸中異彩連連。
盧之山和盧安叔侄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而最震驚的,莫過於艾莉雅。
她碧藍的眼眸瞪得滾圓,呆呆地望著鋼琴前那個沉浸於音樂中的身影,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那真摯的情感,讓她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湧上眼眶。
琴聲悠揚,如泣如訴,將所有人的心神都牽引了進去。就連原本心懷回測的各方強者,此刻也暫時忘卻了目的,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美妙音樂中。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繞樑不絕。
舞廳內陷入了更長久的寂靜,落針可聞。
直到姜景年從鋼琴前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雷鳴般的掌聲才驟然爆發,熱烈而持久,許多貴婦小姐甚至感動得擦拭眼角。
姜景年面色平靜,走下舞台,回到艾莉雅身邊。
艾莉雅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莫名的情緒中,直到姜景年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才恍然回神,臉頰緋紅。
「走吧!」
姜景年低聲道,似乎要拉著她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掌聲尚未完全停歇,兩人剛剛轉身的剎那。
意外發生了。
轟!
舞廳華麗的穹頂猛地炸開一個窟窿,木屑紛飛中,一道扭曲如毒蛇的暗紅色邪火,攜帶恐怖的暴戾意志,如同天罰般,朝著姜景年當頭轟下。
「小輩,拙火之因————在你身上!是你屢屢壞我法脈大事!」
一聲暴怒的咆哮,如同雷霆般在舞廳上空炸響。
拙火法王,悍然出手。
「小心!」
艾莉雅失聲驚呼。
姜景年眼神一厲,反應快到了極致。
他一把將艾莉雅推向身後安全角落,同時周身金赤色的真罡轟然爆發,如同火山噴發,毫無花哨地向上轟去。
拳火相交。
咚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仿佛巨錘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狂暴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呈環形猛然擴散,沙龍內精美的桌椅、水晶燈、酒水餐具瞬間被掀飛、震碎。
姜景年悶哼一聲,腳下堅硬的大理石地板寸寸龜裂,他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鮮血,不過還是接下了這突如其來的全力一擊。
他借著反震之力,一把攬住驚魂未定的艾莉雅,身形如電,朝著沙龍破損的牆壁處暴退。
「什麼?!」
「硬接拙火法王一擊?!」
全場譁然,無數道震驚的目光,聚焦在姜景年身上。
能硬接拙火法王含怒一擊而不死,甚至只是輕傷暴退,這份實力,已然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
「果然藏得夠深!」
多諾家族的瓦克長者長笑一聲,身影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現在姜景年退路之上,「姜景年,實力不錯。硬接拙火法王一擊不死,堪比懸山劍派的童少宣了。死在我們幾人聯手之下,你也算夠本了!」
與此同時,又一道悽厲的破空聲響起。
凝練成實質的黑色鐮刀光芒,從陰影中斬出,帶著滔天的怨毒與殺意,直劈姜景年後心。
「姜景年!山雲流派滅我直心流武館,殺我親子!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就算磷火散人親至,天上地下,也沒人救得了你!」
一個充滿恨意的聲音嘶吼道,正是黑田大師。
前有瓦克長者攔截,後有鐮刀索命,頭頂還有拙火法王虎視眈耽。
三大強者,皆是宗師戰力,同時發難,封死了姜景年所有退路。
老前輩圍毆小輩,以上打下,可謂是絕殺之局。
姜景年眼神冰冷到了極點,面對三方圍攻,他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略帶譏誚的笑容,「是嗎?」
在眾人眼裡,他似平正欲爆發全部底牌,強行突圍離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被姜景年護在身後的艾莉雅,忽然動了。
女孩臉上不知何時已布滿了淚水,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痛苦掙扎的決絕。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面邊緣鋒利,有些破碎的西洋鏡碎片,那碎片在她手中,猶如一柄淬毒的匕首。
「對不起————對不起————」
艾莉雅哭著,聲音破碎,卻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將那塊鋒利的鏡片,狠狠刺向姜景年的後心。
噗嗤。
鏡片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姜景年周身的護體真罡,深深扎入了他的後心。
與此同時,一枚散發著妖異血紅色光芒,形似彎月的玉片,從她另一隻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嗡玉片落地的瞬間,血光大盛。
一股邪異到引動人心底欲望的血月氣息轟然爆發,如同實質的光柱,瞬間照亮了舞廳內每一個角落,就連宗師大勢都被擠壓到邊緣。
「什麼?!」
「艾莉雅背刺了姜景年?!」
這一幕變故,太過突然,太過駭人。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正在圍攻的拙火法王、瓦克長者和黑田大師,動作都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誰也沒想到,一直被姜景年保護,看似柔弱無助的艾莉雅,會在這最關鍵的時刻,給予姜景年致命一擊。
暗處,一直潛伏的戒二和尚,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幅剛剛完成的油畫,畫布上正是艾莉雅持鏡刺入姜景年後心,血月玉片墜地的瞬間。
與此同時,戒二懷中另外兩幅描繪不同場景的復刻油畫,迅速消融,化為血色流光,與眼前這一幕產生的場景,進行劇烈的命運共鳴。
「成功了。姜兄————完美復刻了沙拉馬國國王的結局————」
戒二低誦一聲佛號,身影悄然隱去。
而場中,被鏡片刺入後心的姜景年,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的艾莉雅,臉上卻沒有預料中的憤怒或震驚,反而露出了極其複雜的讚許笑容。
「做得好!」
姜景年低聲說了一句,無人聽清。
下一刻,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從他身上湧出,將艾莉雅輕輕震開,推向遠處。
而姜景年自己,則猛地挺直了脊樑。
他全身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血月菌斑,仿佛感覺不到蔓延開來的劇痛,雙手猛地向兩側虛空一抓。
咔嚓!
咔嚓!
他手臂上的無形臂鎧,轟然炸碎。
但破碎的力量並未消散,反而化為兩道凝練到極致的血色鎖鏈,如同擁有生命般,瞬間跨越空間,死死纏住了距離他最近的拙火法王三人。
「什麼?!」
「不好!」
「撒手!」
三大強者臉色驟變,他們從姜景年破碎臂鎧,強行拉扯他們的舉動中,感受到了一種極其不祥的瘋狂意味。
他們瘋狂催動力量,想要掙脫這詭異的血色鎖鏈。
然而此時此刻,已經晚了。
姜景年抬起頭,染血的嘴角勾起一個瘋狂的弧度,他仰天長嘯,聲音穿透沙龍的穹頂,響徹夜空,「諸位!不是都想要通過血祭,來搏一場逆天改命的大造化嗎?!」
「如今」
「造化在此!」
「何人敢取?!何人能取?!!」
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落下。
轟隆隆!!!
上方的虛空區域,毫無徵兆地劇烈扭曲、塌陷。
一個巨大無比,仿佛由無盡火焰構成的熔爐虛影,穿透了現實與虛幻的界限,轟然降臨。
【太陰熔爐】,橫隔世間。
熔爐之中,月光火焰熊熊燃燒,散發出燃燒靈魂,焚盡萬物的恐怖氣息。
「不!!!」
「姜景年!你瘋了!!」
「同歸於盡?!!」
「太陰熔爐之下,你死得比我們更快!」
拙火法王三人驚駭欲絕,瘋狂掙扎,在這種時候,根本無法掙脫那血色鎖鏈的束縛,連同鎖鏈另一端的姜景年一起,被那恐怖的【太陰熔爐】淹沒進去。
「啊一!!!」
「給我放手啊啊啊啊姜景年!」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熔爐之中傳來,那是三大強者被太陰之火灼燒的痛苦哀嚎0
誰能想到,姜景年的做法如此慘烈決絕,竟是以自身為餌,強行釣出三大宗師同歸於盡。
從拙火法王悍然襲殺,到三大宗師圍追堵截,到艾莉雅背刺,再到現在,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舞廳內,所有人都被這慘烈的一幕驚呆了。
就在此時。
金陵城上空,那輪高懸的明月,毫無徵兆地,染上了一層妖異的血紅。
血月當空。
緊接著,在無數人驚恐萬分的注視下,那輪血月中央,緩緩睜開了一隻碩大無比,仿佛蘊含著無盡邪惡與歡愉的巨大眼瞳。
眼瞳轉動,漠然地看向了下方金陵城的位置。
一道玄之又玄,仿佛由月光交織而成的巨大門戶,在血月眼瞳的注視下,緩緩從虛空
中浮現出來。
天人之門,洞開。
整個金陵城,在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與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