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山雨之夜
「小寧堂主,你也看看吧。」
猿背蜂腰、身形精悍的壯年男子指尖一松,信鴿振翅飛入灰濛天際,他將掌心揉皺的紙條遞向寧煜。
此人正是覆雨堂長老,素有「神刀斷浪」之稱的柳白,一身短打勁裝沾著秋霜,腰間挎一柄雁翎長刀。
寧煜道了聲謝,接過細閱。
於是兩匹駿馬並轡而行,馬蹄踏碎潁水岸邊的霜草,將一眾跟班遠甩在身後。
柳白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徐徐吟道:「武當派已從襄陽北上,不日便抵南陽;
少林方丈雖未出手,可方字輩的大師也出動了幾位。
再加上五嶽劍派..這河南本就是人家地頭,形勢已經極其不利於我等。」
「這還不算風雷堂呢。」寧煜看罷情報,指尖凝起一縷寒冰真炁,紙條瞬間碎成斎粉,隨風散入秋草。
「童長老指責咱們戕害兄弟,咱們又指斥他為了爭功不惜下手在教眾背後捅刀子。
如今臉面撕破,風雷堂已經徹底與我們斷聯,去向全無蹤跡,不知刀尖將向何處。」
「柳長老,您有何高見嗎?」寧煜誠懇問道。
柳白長嘆口氣,由衷佩服道:「我瞧左冷禪委實是個人物,咱們都上了他的惡當了。」
「他這兩月放鬆河南戒備,任由我教南下馳騁,肆虐州縣。
咱們只看到了借刀殺人,促成五嶽並派,於是打著將計就計的主意一頭扎了進來。
卻沒想到,人家打的是黑白通吃的算盤!」
寧煜緩緩點頭,馬蹄踏過一道淺溝,濺起霜水:「河南放開口子,本教不可能不趁機插足,此乃明晃晃的陽謀。只是...
委實沒人能料到,左大盟主會率五嶽劍派全伙上少室山逼宮,少林方丈也不得不接招。」
柳白忽然呵呵一笑:「人家說法也冠冕堂皇得很,口口聲聲說武當少林再不出手,南嶽衡山就快要被滅門啦。
小寧堂主,這可是你們天音堂打出來的功勞!」
寧煜笑著一拱手,語氣謙遜:「全賴風雷堂、青龍堂南下鼎力相助罷了。我部廟小力弱,不敢居功。」
「謙虛什麼?」柳白搖了搖頭。
「嵩山派本是少林武當推出來跟咱們對壘的打手,此次卻反口咬了主人,尾大不掉之勢明眼可見。
這一戰後,左冷禪必為正道兩大派所忌。
他敢這樣做,想必是已有足夠的自信,與沖虛、方證平起平坐?」
寧煜卻道:「左盟主會如何,那也是戰後的事情了,咱們還是先顧眼下吧。」
見柳白點頭,他接著道:「咱們客場作戰,殊為不利。所以,我覺得上官長老的調遣沒什麼問題。」
柳白也頷首道:「困守禹州一地,的確是坐以待斃之舉。」
八月十五之後,正道大舉動作的消息傳來,上官雲便作了應對。
他將各部人馬拆分開來,打探消息。
行動要義只有一句話—有所斬獲,便可撤退。
說白了,你只要回去在楊總管那裡能有個交待,便不算不戰而退。
因天音堂在湖南,覆雨堂在西南,兩部都可以完成任務便向南撤退,因此編在一起行動。
寧煜勒馬緩行,神色輕鬆,對著柳白一抱拳:「柳長老,我手上已有一顆唐雁歸的人頭,總管那裡無論如何有所交待。
便是直接南奔,事後論起,最差也就是個無功無過的下場....
柳白面色一肅,抱拳道:「請小寧堂主萬萬助我一助,本堂感激不盡。」
不等寧煜說話,他又忽然一笑:「你要是就這麼溜了,我就算拼著得罪曲洋長老,也得去總管那裡參你一個臨陣脫逃、怯戰而走!」
二人相視一眼,忽然齊齊仰頭大笑,笑聲爽朗,穿透秋風。
「哈哈哈哈!」
後面的教眾們面面相覷,不知如此危急的局勢下,兩位老大如何這麼開懷。
少頃收聲,柳白說道:「看來小寧堂主別有所圖,也需要在下搭把手。」
寧煜勒馬湊近,伸手與他把臂,懇切道:「柳長老,我等小堂口地處窮鄉僻壤,不知北國風光。
眼下局勢,別人看著是危機重重,我們卻該胃口大開才是。建功立業,正當此時!」
柳白聞言身軀一震,肅然道:「小寧堂主,你是想.
」
寧煜目光凜然,望向遠方神垕山起伏的輪廓:「一個唐雁歸的人頭算什麼?不過是上不得台面的內鬥罷了。
不知柳長老可有雄心,與我同去,割上幾顆嵩山太保的人頭回來?」
「哈哈哈哈!」
柳白大笑數聲,一拍腰間長刀。
「小寧堂主難道以為,「神刀斷浪」是浪得虛名嗎?」
「好!」
說動柳白之後,兩堂合兵一處,向西北急行,不日便來到神屋鎮外。
此鎮坐落於禹州西部箕山余脈,神垕山層巒疊嶂,環抱小鎮,山間古木蒼勁,秋葉染成一片金紅。
寧煜之前從汝州東行經過此地時,便已經打探清楚了地形。
小鎮外,寧煜勒住奔馬,隊伍緩緩停步,秋風捲起他的衣袍。
他揚鞭指著起伏的山巒,對柳白道:「柳長老請看,此鎮乃河南鈞瓷核心產地,山中有熟路向北通往登封的徐莊、白坪等地。
少林和五嶽劍派要自登封攻向禹州,此地便是其中一條線上的必經之處!」
柳白遠觀地勢,只見群山環抱,道路蜿蜒,不由連連頷首:「小寧堂主竟對河南了如指掌,著實令人敬佩。
可見是做足了功課,準備一鳴驚人吶。
在下兩眼一抹黑,便聽從小寧堂主指揮了!」
寧煜笑了一笑,這便是為何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斬蕭臨川一劍了。
沒有那驚人一劍,怎與這些積年的神教長老平起平坐。
柳白問道:「小寧堂主,咱們要提前打進山中設伏嗎?」
「不忙,且先將歇兩日。」寧煜答道。
迎著柳白疑惑的目光,寧煜笑道:「等我在登封的朋友來信兒,咱們再動不遲。」
柳長老眼神一亮,豎起大拇指:「小寧堂主手眼通天,佩服,佩服!」
他們為求隱秘,並未全數進入鎮子,而是在郊外尋了處廟宇紮營。
每日只派幾名精幹教眾喬裝成山客,去鎮中採買糧草物資。
如此歇了兩日,寧煜等的消息沒到,主力上官雲處卻又有信鴿飛來,內容令人咋舌。
「小寧堂主你瞧,何須等什麼登封朋友,左冷禪便是咱們最大的朋友!」
二人對著情報哭笑不得。
只因,其上將正道各部南下行軍路線、兵力部署寫得一清二楚,分明是左冷禪故意泄露,要借日月神教之手,削弱其餘四岳實力。
寧煜指尖敲著情報,思忖道:「還是借刀殺人,還是陽謀。可咱們不得不接,不能不接!」
「嵩山派,左冷禪..」柳白口中嘖嘖有聲,「此人心計,深不可測。」
「不過還好。」他一手指向寧煜這兩日畫出的左近地圖。
「倒叫你料中了,確實有一部人馬走箕山南下!」
「莫大師兄!岳師兄身後驟然響起密集的馬蹄聲,如急鼓擂動,讓隊伍一陣慌亂。
莫大與岳不群二人急急調轉馬頭迎了上去,遠遠便見著一隊黑衣人飛馬而來。馬蹄踏
碎落葉,氣勢洶洶。
「聿!」
為首之人在近前猛地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他翻身落鞍,臉上堆著熱絡的笑意:「莫大師兄,岳師兄!」
岳不群在馬上抱拳,神色溫潤:「鄧師弟何故追來?」
此人腰纏軟鞭,馬側懸著鋼鞭,鞭梢泛著冷光,正是嵩山七太保「神鞭」鄧八公o
鄧八公哈哈一笑,抬臂向後一指:「岳師兄,你瞧我這些人手如何?」
岳不群與莫大大致掃去,只見幾十騎黑衣騎士個個身姿矯健,氣勢嚴整,腰間懸佩各式兵刃,眼神銳利,一看便是精銳好手。
只是...嵩山上好似不曾見過這些面孔。
於是不動聲色,拱手捧道:「師弟手下人才濟濟,令人欽佩。」
「岳師兄滿意便好!」鄧八公笑得愈發殷勤。
「盟主大師兄心裡記掛著華山、衡山派人少力弱,若是遭遇魔教賊子,恐怕難以抵擋。於是特命我率一支精銳,前來相助!」
「哦?」
岳不群與莫大對視一眼,眼底晦明不定。
不過面子上,君子劍可不會露怯,他懇切道:「左盟主高義,岳某著實感懷。」
知曉了是嵩山門下援軍,華山弟子們雀躍許多,心也安定了下來。
可岳不群、寧中則夫婦與莫大先生,心頭卻沉甸甸的,半點輕鬆也無。
左大盟主這「殷切關心」,可真叫人難以消受..
兩邊一路同行,自白坪翻越箕山,向南而去。
行了三四日,始終親切熱絡,有說有笑,和睦到鄧八公臉都笑僵,心裡暗罵不止魔教的崽子們都做甚去了?沒收到消息嗎?!
等邁進禹州境內,跨入神垕山,他終於不能再忍,偷著機會去放飛了一隻信鴿。
這一日深夜,眾人圍繞著山客設下的驛屋紮營。
篝火在營地中噼啪作響,映得人影憧憧,秋夜的寒氣裹著山風,吹得帳篷簌簌發抖。
岳不群不見了鄧八公,便想趁機尋莫大說話。
可左右一打量,怎麼衡山掌門也沒見了蹤影?
他四周梭巡一陣,在營地南邊兒找到了正往回走的莫大先生。
「莫大師哥,我觀鄧八公似有異常舉動!」岳不群壓低聲音,語氣凝重。
「哦?」莫大眯起眼,「如何異常?」
岳不群道:「此人一路緊緊相逼,不欲叫我二人私下說話。
今夜卻一反常態,才紮營便悄然不見,我恐他..
」
說到這裡,莫大突然「咳咳」嗆了起來,打了個岔才道:「正是,正是,我們該打起精神小心..
二人密語未幾,鄧八公便從營地北面現身,一見到莫大,又立刻黏了上去,寸步不離o
自今夜起,岳掌門與莫掌門時時刻刻都提高警惕,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不過直到這日下了神厚山,也還是風平浪靜。
他們本想快走幾步趕到神屋鎮歇息。
可傍晚時分,山道上忽然颳起一陣冷風,牛毛細雨淅淅瀝瀝落下,打在臉上冰涼刺
骨,轉瞬便密如珠簾。
岳不群望著漫天雨幕,不禁皺起眉頭:「瞧這風勢,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若是棲息野地,弟子們恐怕受不住風寒。」
莫大卻捻著鬍鬚,沉聲道:「再往前趕趕,當有一座天王廟,可在彼處避雨過夜。」
「咦?」
鄧八公一臉驚奇:「莫大師兄怎對河南地形如此熟稔?我這土生土長的登封人,都不知這般細節。」
莫大打了個哈哈,語氣散漫:「老兒痴長些年歲,一琴一劍走遍大河南北。山野小廟,倒也記得幾處。」
岳不群拱手贊道:「莫大師哥劍膽琴心,遊戲人間,早已是武林一段佳話。」
鄧八公一想其人名聲,確實如此,便也不再多心。
甚至暗自鄙夷起來:「一派掌門不務正業遊戲人間......怪不得衡山派如此贏弱,被區區一個天音堂壓得抬不起頭。」
莫大的話如望梅止渴,鼓舞著眾人頂著風雨,又趕了兩三里山路。
泥濘的山道濕滑難行,鞋襪早已浸透,冰冷刺骨。
就在眾人疲憊不堪之際,果然在山道旁的密林深處,望見了一座兩進的天王殿。
廟宇青磚灰瓦,檐角殘破,隱在雨霧之中,透著幾分荒寂。
天黑雨盛,風卷著雨絲打在門窗上,發出鳴嗚的聲響,如鬼魅低吟。
人困馬乏,眾人探明廟中空無一人,也無心細勘,便匆匆入廟躲雨。
殿內影影幢綽立著幾尊天王神像,面目猙獰,邊角殘破,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
幾個華山女弟子被神像唬得心頭髮慌,寧中則便率先進殿,在神像前盈盈拜了三拜,環顧四周道:「此地雖無廟祝,卻也算乾淨,暫且落腳無妨。」
岳不群跟著入內,沉聲道:「此廟在鎮甸與神垕山之間,大抵是山客行旅的落腳之處,也算一處山野驛站。」
於是眾弟子分頭安頓,生火烘乾濕發,劈柴的僻啪聲、燒水的聲響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幾分雨夜的寒意。
鄧八公一臉懇切,恭請華山、衡山眾人住進裡面一進院落,話說得極為周全:「華山弟子中還有女眷,我們都是粗糙爺們兒,便在外間守著,給大夥警戒!」
岳不群謝過之後,帶著眾人進了裡間,卻轉頭吩咐大弟子令狐沖:「沖兒,去布置崗哨,輪番值夜,不可大意。」
二弟子勞德諾立刻上前,主動請纓:「師父,這些雜事何必使喚大師兄,弟子代勞便是!」
岳不群微笑著豎掌推辭:「這一路多叫你煩擾,也該叫沖兒盡些職責,否則你師娘又要說我厚此薄彼了。」
寧中則聞言,黛眉一豎,嗔道:「就是!你這師父一碗水端不平,德諾,你今夜好好歇息,莫要管這些瑣事。」
勞德諾連忙一番道謝感恩,神色恭謹。
露宿江湖野地,眾人不敢熄燈睡死,縱然歇息,殿內也始終點著兩隻火把,火光搖曳,將神像的影子拉得狹長。
子時一過,夜已深沉。
插在廟門的火把忽然劇烈搖曳起來,火舌亂躥,緊接著,廟外驟然響起一片急促的馬蹄聲,如暴雨砸地,衝破雨幕,直逼天王殿!
天空划過一道雪亮的閃電,將漆黑的山野照得白晝一般通明。
「師妹,速組織弟子戒備!」
岳不群低喝一聲,身形如電,幾乎與莫大同時撞開扉門閃身而出。
二人飛身上牆,幾步衝到外院,只見鄧八公已然跟來客們打起了招呼。
「外面的朋友,這廟宇甚小,恐怕已經沒有多餘的地方可擠!」他高聲叫道。
廟外隨即響起一道粗豪狂放的喊聲,裹挾著風雨,震得人耳膜發顫:「裡邊兒的朋友!這荒郊野嶺,只得此一處避雨之地,可不能這般虧待江湖兒女!」
鄧八公見岳不群、莫大聯袂而至,好似添了底氣,又高聲道:「不知朋友在哪條道上發財,又燒得是哪炷香?」
「嘿!」外面那人忽地一聲冷笑,「道左相逢,大家互不相識,或許還能安然無事。
若是擺了根腳,報了名號,就怕連朋友都沒得做!」
「那卻不會!」鄧八公慨然應道,聲音刻意拔高,「華山派君子劍岳掌門在此,其俠名五湖四海皆有傳頌,到處都是他的朋友!」
廟外那聲音忽然沉默下來,風雨聲愈發急促。
過了半晌,才幽幽傳來一句,帶著徹骨的寒意:「你看吧,我就說。擺了根腳,大夥便做不得朋友了————」
話音落下,只聽「嘭」的一聲巨響,天王殿的大門忽然被摧得四分五裂,嗆起一片白灰。
裹挾內炁的木屑木刺嘩啦啦打進院中,在綿密的秋雨中又下起一場奪命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