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陰差陽錯
過得兩日,覆雨、天音兩堂迴轉天王廟收拾教眾屍首,此地果然已空無一人。
事畢之後,人馬循神垕山山勢,一路南撤至襄城。
此地位在首山腳下,已在開封府最西南角,料想應當安全。
於是悄然安頓下來,打探起北面的消息。
一直到九月中旬,南下的秋風才帶來確切齊全的信息。
說是少林寺領銜,泰山、恆山派聯手附其驥尾,在白沙里與魔教大戰一場,雙方各有損傷。
只是這些明面兒上的消息真真假假,且大都是說魔教折了誰誰誰,倒也不必深信。
又過幾日,他們報功的信件得到回覆。
信中,上官雲、花仙子盛讚二人立下大功,回到黑木崖必會向教主和總管稟報云云。
「除七星劍」周慕青折在少林方生手下,其餘人等均已脫身北歸。此信發出時,他們已在衛輝府了。」
柳白將信扣在桌上,屈膝上凳,接著嗑起瓜子來。
「小寧堂主,咱們也可以回家去了!」
寧煜正在窗邊憑欄,遠眺山色楓紅。聞言轉過身來,微笑應道:「是啊。」
他迴轉進屋裡坐下,一面給自己添杯茶水,一面道:「本教在河南境內客場作戰,先是風雷堂因爭功而起內訂,而後少林武當又突然下場。
如此危急局勢之下,上官長老始終指揮若定。
不僅以極其微小的代價突出重圍回到河北,還留下一手奇兵斬落嵩山派三位太保。
與之相比,青龍、玄武、朱雀三堂陳兵河內,高手雲集,與少林、嵩山對峙,也只起了個牽製作用而已,遠不如白虎堂在此戰中大放異彩。」
柳白聽得一愣一愣,樂呵道:「要照你這麼寫戰報,我瞧著上官長老該稱作上官右使了!」
「——可不就是這麼理兒?」寧煜笑著奉茶與柳白。
「上官長老提了,咱們倆這立下功勞的,自然也就該提了。
對了,柳長老,還要謝過你將趙翦的人頭讓給我。」
「嗨!」柳白接過茶盞,與寧煜相碰而飲。
放下杯子,他又道:「在下偏遠小堂口出身,卻是個有自知之明的。
這趟沒你小寧堂主,我興許就跟那七星劍」周慕青一個下場。」
「如今你因武當插足丟了衡山莫大,雖有前言在先,可我怎麼好吃獨食?不說這個了」
寧煜抱拳笑道:「柳長老為人敞亮,我便不多言了。回頭我差人給貴堂送禮,您可莫要客氣!」
「好說,好說!」
柳白嘆了口氣看向窗外:「我只是想念蜀中安逸,只願早日歸返。」
他又懇切對寧煜道:「小寧堂主,我勸你也早些回湖南吧。
風雷堂童百熊無了消息,此戰過後,黑木崖上且有的扯皮呢,一個不好......反正咱們這些外鎮的,有多遠躲多遠。」
「正該如此。」寧煜頷首答應,又抱拳道:「柳長老,還有一樁事,要請託您費心。」
「何事?」
寧煜輕聲道:「若蜀中青城派有闔派出動的大動靜,請貴堂知會湖南一聲便是。」
「哦?此小事耳。」柳白一聽,滿口答應下來。
覆雨堂沒再多留,不日便啟程返回西南。
「你們也回吧,替我向鄭旗主帶話兒,說我不一定回去過年。」
送走柳白之後,寧煜居然欲就此遣下屬南歸。
青蛟幫幫主聞斌甚為作難,伏低請道:「望堂主多少示下去處,否則屬下獨自回去,萬難向鄭老交待。」
寧煜無奈道:「也說不好...若是有事,便先往洛陽發信吧。」
「諾!」
冬孟時序,北國漸露風光,寧煜打馬到洛陽城東時,已有朔風浸骨。
他入城牽馬緩行,循著舊憶找到街邊那羊湯燴麵的攤子,坐下來點了兩碗。
不多時夥計端了上來,滾燙羊湯泛著乳白油花,鮮醇香氣裹著椒香撲面而來。
寬韌燴麵浸在濃湯里,撒上一把翠綠蔥花與鮮紅辣子,看著便教人食指大動。
可筷子進嘴一品,卻覺著平平無奇,遠不是兩年前那個清晨的味道了。
於是喚來街邊乞兒,以餐飯相換,問了幾句近況。
這才知河內之圍已解,數日前嵩山、少林兩派,便已回返登封了。
於是寧煜先去了趟永盛鏢局,鏢櫃裡果然留著東西。
取完東西,他折返城東,在街巷間彎彎繞繞,行至一條窄長僻靜的巷子。
走至盡頭,便有一片雅致竹林映入眼帘,只是秋冬交替,黃綠相間的竹葉層層疊疊落了滿地,竟厚厚覆過腳背。
寧煜系了馬緩步入林,沒走多遠,那幾座熟悉的粗竹小舍便映入眼帘。
霜落竹蕭蕭,風停樹寂寂。四下清清冷冷,杳無人跡。
寧煜見此,輕輕一笑一為免見著的是「師父」不是「師姐」,他可是特意打了時間差,提前到此的。
將備好的東西放在案几上,打了水在廊下小爐上慢慢燒著,他又找出笤帚,在院中掃撒起來。
只是才將青石板路收拾出來,他便心生無趣之感,飛入竹林,舞起劍來。
內炁貫透長劍,刃身嗡然長鳴,清越之聲穿林而出。
凌厲劍風捲起滿地殘葉,漫天飛揚。
他身形旋動,劍影紛繁,碎葉隨之盤旋不散,又在風中隱隱漫上一層薄霜,竟似落了
一場無邊無際的冷雪。
正當此時「滄啷!」
仿佛有一隻飛燕穿林破風,掠過了這一場漫天葉雪。
寧煜旋身回劍,在間不容髮之際點中了一抹若有似無的寒光,叫那靈動如燕的身影落入凡塵。
竹林間漫開他帶笑的聲音,清朗而歡喜:「師姐,這鳳驚春」可是我的劍!」
任盈盈一襲黑裙自紛飛竹葉中現身,清冷道:「讓你安生待著,練功療傷,可非要北上來攪是非。
那便叫我看看罷,什麼樣的劍能斬風雷堂醉三娘!」
她足尖微點地面,如一道煙霞飛上竹枝,左手抹過腰間,已然雙劍在手。
「正要請師姐指教!」
寧煜縱身而起,緊隨其後,掌中長劍已然化作一道幽影,瞬間隱沒在漫天翻卷的葉雪之中。
任盈盈居高臨下,雙劍已動。兩道寒芒如並翅寒鴉,一上一下斜削而來,劍風將竹影
割得簌簌亂顫。
寧煜不閃不避,手腕輕翻,長劍錚然橫擋。
雙劍撞在一處,火星濺在漫天落葉里一瞬即滅。
兩人一觸即分,同時拔身高起。
寧煜足尖點在竹枝梢頭,老竹微微一彎,他借勢旋身,劍光如春日驚鴻,直掠任盈盈肩側。
任盈盈身形如煙,在竹隙中翩然折轉,黑裙掃過竹葉,帶起一串碎葉翻飛。
她雙劍交錯,以快打快,劍風依舊凜冽狠厲。
兩道身影一玄一青,在黃綠竹葉間穿梭追逐。
上一刻還在竹梢對拆,下一刻已落回地面纏鬥。
劍光時而如游龍穿梭,時而如鳳羽輕揚,滿地落葉被絞成旋渦,繞著二人飛旋不散。
拆過二十招,任盈盈忽然動起真格,身姿縹縹緲緲,薄如蟬翼的雙劍徹底肉眼難見。
「你不許撤劍認輸!」她忽然泠然一喝。
這小子進步未免太快..不給他壓下去,以後還怎麼做師姐?更別說當「師父」了!
寧煜笑著答應:「只要師姐不拆祠堂就行!」
這小子又學了些旁的身法,靈巧輕功已然占不到便宜,於是任盈盈主動落下了地面。
寧煜隨之落定,竹葉在他們身邊蕭蕭而下,落在肩頭上,落在劍鋒上。
他忽然雙手握劍,拖於身側,鼓盪的真炁吹開一蓬落木。
霎時間,一道飛龍自寧煜手中躍起,橫貫千古而去!
千古人龍!
任盈盈眼前忽然一陣恍惚。
以她修為,倒不會看不清劍招,只是此情此景,竟與那年春天一般無二,叫人觸之生情。
胸中那份兒要壓下「好徒兒」的心思忽然淡去,任盈盈雙劍齊出,左右分輕重陰陽,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道交剪,絞住如龍劍光。
「錚—!」
雙劍交擊的剎那,寧煜扭腕一震,內炁勃發,竟硬生生抵擋住任盈盈這陰陽雙蛟剪,又靠臂力虛劃圓圈,撥開她雙劍,搶入中宮之內。
劍尖在任盈盈面上玄紗前一過而還,寧煜反手收起劍勢,笑道:「師姐用舊招,手下留情了。」
他自然也想起了當年故事。
任盈盈緩緩搖頭:「兩年前,你使厚背闊劍,仍要叫我輕易剪了去這千古人龍。
而今卻......兩壇五寶花蜜酒若有這個功效,怕不是五仙教曾以假貨應付我?」
「藍教主何其冤枉!」
寧煜郎笑幾聲:「不光是內功修為。
我別有際遇,得了門內煉外壯之法,喚作《易經鍛骨篇》,臂力也大有長進。
此前信中不便詳述,一會兒便給師姐瞧瞧。」
任盈盈輕輕歪頭,凝眸打量他片刻,又走近前去,抬手在他肩頭細細捏了捏,眉眼間添了幾分關切:「嗯...是壯了不少,瞧著沒有在湖南時那麼單薄了。這法子跟你得的療傷之術系出同源嗎?你的內傷到底如...
她放下手便要退開,卻不料寧煜一步跟上,伸出左手緩緩朝她面龐探來。
任盈盈驀地怔住,口中問話一停,卻終究不退不避,任由那隻手緩緩撩起了自己的面紗。
先露出來的是一截精巧圓潤的下巴,抹了淺胭脂的櫻唇微微抿緊。
「我絞不動你的劍,你便放肆起來了?」她聲線清冷,卻掩不住一絲慌亂。
寧煜輕笑一聲,反而更堅定地掀了上去,終於見著她那雙藏著秋水寒星的眼眸。
四目相對,寧煜眼底毫不掩飾的驚艷,叫任盈盈嘴角微松,睫羽輕顫。
「不是早已見過了嗎?」她低聲道。
寧煜輕輕搖頭,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卿,坐也思卿。這一眼足慰數月牽念,自然還是驚艷的。」
師姐聞言,驟然慌亂起來,耳尖都微微發燙:「你...你渾說什麼...胡言亂...?」
六如居士此句,此時應已成文,卻尚未流傳天下,任師姐也是頭回聽聞,心湖已被攪得波瀾四起。
寧煜見她這般模樣,笑意更深,只覺心意難抑,又懇切道:「師姐,我很...
任盈盈讀出唇語,瞳孔一張,左手五指一松,任短劍墜地,飛快地捂住寧煜的嘴,將那一個「想」字摁了回去。
掌心觸到他溫熱的呼吸,她心如鹿撞,強自定了定神,才開口道:「你親我,敬我,捨命救我,我自然感懷在心。由是也念你、護你,計較你練功療傷。
但...我可不是甚麼嬌滴滴的貞潔女子,不是叫你摸了身子,便要給你做老婆的。」
她忽然感到那雙鳳眸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如日月相食,同錯一刻。
任盈盈眼睜睜看著寧煜退了一步,帶走了她掌心那一點溫熱。
少年斂起袖子,歸劍回鞘:「師姐以為,我是摸了你的身子,便理所當然地在心裡覺得,你已經是我的人了嗎?」
「若是如此,我與那萬里獨行」田伯光何異?你教了我一身功夫,每日去強摸上一百個姑娘也夠了。」
「親、敬、念、護,茲有此情義在,難道不該想念嗎?」
66
」
任盈盈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此前十九年,從沒有設想過這樣的場景。
十九年來,賴兩任教主寵愛,教眾敬她怕她,卻從無人這般直白坦蕩地對她剖白心意,更無人教過她,該如何回應。
見她不語,寧煜眼底再是一沉:「我知道了,師姐是不願叫我想念你的。」
他連嘴角也一起斂去了,又撤一步,垂眸拱手,禮數周全:「我聽師姐的就是。」
說罷,少年負劍而去,青衣捲起竹葉,拂過任盈盈頂上帷紗。
任盈盈雙眸漸起水霧,霍然轉頭望著那挺拔背影,貝齒輕咬下唇,忍住沒有喚他。
卻在心裡念道:你只要停步下來回頭看上一眼,為師便給你道歉。
我剛才只是...只是忽然想到,我還是你師父..
她能明白,自己好像做錯什麼了。
可她身為魔教聖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幼被人敬畏仰望,從不懂如何低頭,如何哄人。
這本是她終其一生都該用不到的東西。
那挺拔的背影眼睜睜越行越遠,隱沒在竹林之間,徹底消失。
數息之後,又聽聞林外一聲馬嘶,任盈盈心頭一震,只覺不可置信。
他他他...這混帳小子,他竟然真的走了,就頭也不回地這麼走了?!
想起自己一路風雨兼程、心急如焚趕回洛陽,幾分委屈著惱意驟然湧上心頭。
她右手發狠一甩,短劍破空而出,接連洞穿數根翠竹,竹屑紛飛,大煞風景。
任盈盈忽一跺腳,掛著兩隻空劍鞘轉身而去。
不回來便不回來!臭小子,你就帶著一身內傷死在外面吧!
她幾步踏出竹林,踏過方才寧煜掃乾淨的青石板,忽聽得廊下傳來細微聲響紅泥小爐上的水壺正「噗噗」冒著白汽,暖意氤氳。
不知怎的,心忽然又軟了三分他...他是在等我回來呢..
任盈盈上前稍熄火候,取下小壺,忽然輕「咦」一聲。
她伸手拿起案上橫陳的藍皮折冊,翻開一看,赫然是「九陰真經」四個大字。
目錄之下,共有內煉心法、易經鍛骨、旁門雜術三個部分。
任盈盈何等修為眼界,上眼便瞧出其不凡之處,細讀兩句,更覺其淵博玄妙。
她不顧其他,尋到內煉心法中的療傷功訣,細細推敲起來。不多時,秀眉不由漸漸皺起。
此法的確非同凡響,可那小子五臟大損到那般地步,只憑這法門,再吃些補藥,果真便能痊癒嗎?
她把九陰真經往懷中一揣,揮袖打滅爐火,便要起身。
他如今身子骨年輕,或許還顯現不出,可若碰到什麼危急關礙,舊傷復發,豈不有性命之憂?
我...我可只得這一個徒弟,又怎能真箇不管。
心裡給自己尋好了理由,任盈盈便復入竹林收起兵器,向外間走去。
只是才出到巷子裡,便迎面撞上綠竹翁。
「咦,姑姑往何處去?平一指馬上便到了,可是那小子還沒來嗎?」
任盈盈只得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綠竹翁也沒在意:「那也無妨,我陪平一指在這兒等等他便是。
倒是姑姑您,向左使言黑木崖有變,時機已至,請您帶好約定的東西往河北接應。」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懷中取出信件,雙手奉上。
「這..
她接起拆開一看,眉頭皺成一片。
童百熊欲逼宮對質......怎麼非得在這時候?
可照他們早就議定好的計策,又委實是天賜良機,無法推脫。
「唉」
忽聞聖姑發出一聲嘆息,綠竹翁正疑惑間,便見她從懷中取出一部冊子,翻開兩頁撕下遞來。
「那小子...另有要事,來不了了。
竹賢侄,勞你將這法子交給平一指瞧瞧,可能全復五臟內傷?我這便動身趕赴河北。」
「寧煜這小子真是..
「綠竹翁抱怨著接過法門。「哪有什麼事比自己的身體更要緊的?」
聖姑委實難以解釋,只得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和。
她望向天邊雲色,心中祈禱:臭小子,等我顧罷北面,便去尋你,你可千萬別出什麼事情。
大不了...下次見面,為師...我給你道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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