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句話,如盪谷回聲。
它就像很平靜的一句話。
在天幕上出現了一剎,就慢慢轉過去了。
但是。
幾乎天幕前所有的帝王都齊齊起身,渾身震顫的豁然凝視過去。
楊廣則終於感到了一種剎那間席捲了全身的麻痹感。
他渾身顫抖著,麵皮哆嗦著,瞳孔不斷地收縮。
這種感覺,名為——恐懼。
楊廣的一生,是癲狂而又肆意妄為的一生。
他視黎民的生命如塵埃灰屑,視蒼生萬物如豬狗。
哪怕被掛在天幕上審判,他也仍然存著心底的傲慢和不屑一顧。
他的心中好像從來沒有過恐懼的概念。
好像是蒼天就要在這個時刻,降下這樣一個無道之君,來葬送隋朝的命數。
他是一個時代醞釀出來的怪物。
然而,這樣一個怪物,卻在此時此刻,盯著天幕上甚至不算刺目的紅光,渾身不住的顫抖。
他在恐懼。
……
秦始皇年間。
嬴政站起身,定定的看著天幕。
他雙眸漆黑深邃,卻又像是那一剎那看到了遙遠無盡的未來。
這位歷史上第一位帝王制度的開創者。
透過這短短的一句話,看到了這由自己之手締造的制度的終末。
但就在所有帝王都在或多或少感到不安和恐懼的時候。
他竟然緩緩的笑了出來。
在李斯等人或驚或畏的目光之中,他淡淡開口。
「若有一日,朕亡。」
眾人駭然下拜。
「陛下身與國同壽,萬不可說這樣的話折煞己身啊!!」
他平靜的說。
「非國亡,是皇帝亡。」
會有一日,天下不再需要皇帝。
當那一日到來,他終得以不再不甘的面臨死亡。
「不必為朕辦葬禮,也不必為朕感到悲傷。」
因為他的使命終結了。
他會帶著笑容辭世。
當那一日到來,他終得以放下一切,休息休息。
明初,洪武年間。
朱元璋怔怔的看著天幕。
不知過去了多久,這位鐵血剛硬了半輩子的洪武皇帝一雙眼竟有些含淚。
他誕生在一個佃農的家庭。
父母親每日每夜拼了命的耕種,田產明明每年都豐盈。
但他們卻年年都餓的面黃肌瘦,吃不飽飯。
小時候的朱元璋常常茫然,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他娘說,地里的糧食那是給貴人種的,他們出了點力氣而已,不該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們是賤民,是庶族,是爛在地里命也不值一提的螻蟻。
後來,父母兄弟都守著糧田活生生餓死了,他拿塊破席把人一卷,在霜天雪地里赤足行走,為父母尋找安葬處。
但那些土地都是屬於貴人的,他們連屍體都不被允許葬進去。
他找啊找,找的心底的茫然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他開始怨恨無道的暴元,怨恨那些剝削蒼生的貪官污吏。
所以他即便當了帝王,也最恨貪官,從來都是手段酷吏,寧肯錯殺也決不肯放過。
誠然,他是在為天下萬民而斬殺貪官污吏,竭盡全力為民謀福。
但他也許自己都沒意識到,他仍然畏懼著任人宰割,任人主宰生死的日子。
他知道貴人和庶民,終究是不同的。
所以,他要讓自己的子嗣們,都牢牢守住貴人的權利,大肆封王封地。
朱元璋雙目含淚的怔然盯著天幕,喃喃自語。
「是朕錯了,是朕錯了……」
他走向了一條他自己曾經最恨的路,然而自己都尚未察覺。
這樣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如同一柄大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頭頂上。
讓他恍悟,讓他明了,也讓他能夠站直了身子,面對當年那個在雪地里無助的自己。
民,從來不應該是賤的。
……
華夏歷史數千年的文脈流傳。
事實上從來只不過是在重複的書寫那兩個字。
——反抗。
百姓自始至終的所求,不過是條活路罷了。
荀子是個有大智慧的人。
早在數千年前,他便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在各路聖賢還在不休止的爭執儒法的對立時,他早就提出了儒皮法骨的政治理念。
後來者,凡像他三分,學他三分者,皆為當世矚目的名臣。
又千年後,唐太宗李世民翻閱典籍,嘆息非常。
他鄭而重之的提筆複寫。
「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楊廣視黎民蒼生於豬狗牲畜肆意驅使,殘害蒼生性命如隨手取樂。
故終將有一日,這些水滴會匯聚成浪濤,翻湧著將他徹底吞噬!!
【公元611年,即大業七年。】
在隋煬帝楊廣不顧百姓哀鳴堅持徵兵北上伐高句麗時,各地的百姓已然被逼到絕境,活不下去了。
同年,黃河水患,翻卷著吞沒了無數個城鎮。
百姓們飽受天災流離失所之時,帝王卻不僅不管不問,還逼著他們繼續去打仗。
在楊廣上位第七年,忍耐了七年之久的百姓終於再也忍不下去了。
四面八方開始爆發起義。
這場戰爭中最飽受迫害的遼東之地最先暴起。
一首《無向遼東浪死歌》頃刻間席捲了大江南北。
天幕上樂曲驟然鏗鏘急轉,繼而響起了一串絕說不上溫和曲調。
【長白山前知世郎,純著紅羅錦背襠。
長矟侵天半,輪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盪。
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天幕前的眾人下意識頭皮一麻。
基於方才那句話的衝擊,他們現在一聽見天幕上傳出聲音就有點害怕。
尤其是本來興致勃勃看熱鬧的皇帝們。
畢竟看別人亡國跟看自己亡國是兩個體驗!
只要火沒燒到自己身上,甚至都可以當下飯劇嗑兩把瓜子助助興!
但現在誰尼瑪還有那等閒心笑的出來?
他們簡直想哭都沒地兒哭去!
偏偏天幕超然無比,高懸在天上任誰也管不著一點!
——這尼瑪跟向全世界播放屠龍宣傳片有什麼區別?!!
……
【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與其跟著皇帝去遼東戰死,還不如站起來反抗,便是最後被斬頭,又有什麼值得傷心的呢?
當黎民有的選的時候,他們當然不會選擇死亡!
但是,當黎民已經沒得選的時候,他們至少想要的選擇自己死亡的方式!!
為那樣一個帝王戰死,有什麼意義?!
反了他娘的!
彼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楊廣是震驚非常的。
「他們竟敢造反?!」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為何黎民要造反,而是他們竟然敢造反!
他感到不耐煩,但卻不以為意。
「行了,隨便派個人去收拾了!這點小事別拿過來煩朕!!」
彈幕吐槽。
【《小逝》】
【牛逼牛逼,不愧是廣神,這思想境界就是非一般人所能及啊!(嘆為觀止)】
【早該反他娘的了!這貨不反留著過年呢?!!】
【李二摩拳擦掌,不斷攛掇他爹:爹,干不干!】
【醉了,我算是知道為啥說李淵優柔寡斷了,尼瑪楊廣這貨都這樣式兒了,還不造反留著過年呢?!】
【俺們李二為這個家簡直操碎了心啊!!】
【要不是當時李二年紀小,估計早就掀桌了!】
【見識了,原來起義造反對廣神來說是小事兒啊(狗頭)】
【嚴重懷疑上天是派這玩意兒來收隋的吧,怎麼能逆天成這樣!】
天幕前。
唐初,武德年間。
李世民瞅著彈幕上的吐槽,十分贊同的點頭。
「誰說不是呢,當時耶耶你也是的,大家陸陸續續都不知道造反多久了,就你磨磨唧唧的,急死個人!!」
李淵臉色一黑,怒瞪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胡扯!那當時咱們家跟人家能一樣麼?!楊隋皇室畢竟跟咱們家有親!!」
李世民很不贊同。
「這算什麼藉口,親能親到哪兒去?隋文帝又不是你父皇……」
話沒說完,李世民立刻改口。
「罷了,要是你父皇那才該造反呢!早不至於等你墨跡到那一日了!」
李淵讓他給氣的腦子犯暈,實在是沒力氣再罵他。
他很是恨鐵不成鋼的看了李建成一眼。
若是以往,好歹還有個李建成與他站在一起,如今這傢伙竟然壓根不插嘴了!
就知道喝茶喝茶喝茶!!
李建成表情古井無波,十分平靜的又給自己倒了一盞茶。
在李淵的目光中,他頓了頓,開口道。
「二弟說的對。」
李淵:………………
他早晚要讓這群逆子給氣死。
……
大業九年,也就是公元 613 年。
隋煬帝楊廣在不顧及國內四處爆發的起義浪潮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地繼續向天下徵兵,決心發動對高句麗的第二次征戰。
對於這場戰爭,後世有些人竟然試圖為隋煬帝進行狡辯。
聲稱他這是所謂的「安內必先攘外」策略。
乍一聽,似乎還能說得通,但仔細探究起來,這種說法實在是令人發笑。
很明顯,楊廣的這一舉動無異於在已經崩潰起義的民眾心口上又狠狠地捅了一刀。
這些民眾原本就是因為楊廣無休止的征戰而被逼無奈才揭竿起義的,他們渴望的是和平與安寧。
不出所料,楊廣的這一決定引發了軒然大波。
四面八方的庶民們對他的行為感到憤怒和絕望,全國上下迅速掀起了一波比一波更為激烈的大起義。
這些起義如燎原之火一般,迅速蔓延開來。
「舉國動員」這幾個字說來簡單,然而其牽扯的何止是一家兩家的百姓。
百姓不願意應徵,然而楊廣只做不覺,強行將各地的百姓征討而來。
其中以河北、山東受征最為嚴重。
甚至於有些家裡沒有壯丁的,強壯些的女子也要拿上鋤頭上戰場。
花木蘭在這裡並非什麼盪氣迴腸的故事,而是整個王朝被逼無奈之下的悲愴。
而這場戰鬥,距離上一次的失敗,還僅僅相隔不到兩年。
為的只是挽回帝王那可笑的尊嚴。
四下狼煙滾滾,烈火灼灼,映照出帝王那張瘋狂的面孔,以及四面八方在生死邊緣遊蕩的民眾。
彈幕在此時此刻都沉默了很久。
畫面靜靜地播放著,向來熱鬧的彈幕大軍此時此刻卻有志一同的銷聲匿跡。
直到那畫面切到楊廣臉上的一剎那。彈幕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滾油一樣飛速炸開了鍋。
【這貨還敢這麼囂張,真以為天下人拿他沒辦法?】
【他眼裡哪有百姓的死活,就顧著自己的面子!】
【我呸,現在看見楊廣這張臉我就想吐,作嘔了家人們!!】
【說實在的,很少有皇帝的作為能讓人噁心到這個地步,楊廣是第一個(微笑)】
【楊廣這廝還跟別人不太一樣,人家有的是純蠢,也就作為讓人嘲諷嘲諷,這貨是一點都不掩飾的惡。】
【我就好奇了,這樣的人,也配做皇帝?(狐疑)】
【別拿人侮辱了,楊廣最多只能算是個偽人(微笑)】
【可憐了那些被拉上戰場的百姓……】
【生在楊廣手底下,能活下來真是得日夜祈禱,看運氣(呵呵)】
天幕前,帝王們看著這一幕,神情也非常複雜。
無道昏君該是什麼樣,楊廣的所作所為,已經給他們打了個一個標杆了。
能民怨激憤到這個地步,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楊廣之惡,與那些純純腦子進水的蠢貨甚至有根本上的不同。
劉禪朱祁鎮之流,是愚蠢,是無能。
前者無力擔起復興家國的重任,後者無能承擔泱泱大國的治理職責。
但楊廣不同。
他是極其聰明的,並且對自己所作所為都深知其中利害的。
正因為他聰明,所以他知道修運河、修路、修長城以至於攻打高句麗都是能讓他名垂青史的大功績。
他也是有能力的。
否則他決計不可能有那樣大的權利將家國牢牢握在掌心,肆無忌憚的驅馳天下。
當這樣的人成為帝王,才是可怕的。
他的破壞力,要比上上下下史書無數的昏君加起來還要高上幾個檔次。
秦末二世而亡,是因為那樣的局面無論是什麼樣的帝王都很難力挽狂瀾。
隋末二世而亡,是因為楊廣此人登基為帝,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