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安娜從房間跑出來,看見約納斯手中的木牌後小聲問道: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約納斯和父親無法回答。
徵召文書寫明了報到日期、集合地點和違抗命令的懲罰,但對服役期限隻字未提。
接下來的幾天裡,約納斯一家的生活徹底被改變。
軍需官接管了磨坊的大部分產能。來自附近村莊的糧食被成車送來,父親海因里希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加工好的麵粉則在第二天清晨運往軍隊倉庫。
王室按照規定支付報酬,但是交到海因里希手中的大多是一種叫戰爭債券的紙。
債券上蓋著清晰的王室印章,承諾戰爭結束以後可以連同利息一起兌換成金幣。可磨坊購買新石料和油脂時,有很多商人不肯接受這些紙張。
軍需官拒絕為此協調,海因里希只能拿出家中積攢的錢財去購買。
對了,兩匹馱馬也被軍隊征走了一匹。負責徵用的官員留下一張收據,聲稱王室會在戰爭結束後按照市價進行補償。
妹妹安娜每天跟著母親清點糧袋、打掃磨坊,還要照顧剩下的那匹老馬。過去由父子二人共同完成的工作,如今有很大一部分落在了母女身上。
城中的商品也在迅速漲價。
麵包的價格半個月內上漲了兩次,鹽、燈油、布匹和鐵器變得越來越昂貴。鐵匠鋪門前堆滿王室送來的訂單,工匠整日製造長劍、矛頭、箭簇、鐵盔、盾牌上的包鐵,以及軍用車輛需要的金屬構件。
女人和少年開始進入工坊。
他們負責縫製軍服、製作弓弦、打磨盾牌,也有人被安排修理從前線運回來的甲冑。原本用於慶典和貴族宴會的布料被裁成軍旗、繃帶與裝糧食的袋子。
約納斯這兩天在四處購買自備軍械時,發現不知何時城中多出了很多傷員。
約納斯路過一間商鋪時,看見一個渾身纏繞著繃帶的士兵和另一個失去了一條腿的士兵坐在台階上曬太陽,其中一人胸前還佩戴著王室授予的金色勳章。
失去一條腿的那名士兵注意到約納斯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
看見約納斯手裡捧著的翻新鎖甲後,他開口問道:
「新兵?」
約納斯點了點頭。
「去哪裡?」
「文書讓我先到城外軍營報到。」
士兵沉默片刻:
「把軍靴買好,勃蘭登的泥漿能把鞋底直接扯下來。還有,上戰場之後,一定要靠近那些身上印著金十字的人,他們能讓你失去一條腿後活下來。」
這是他給約納斯的全部建議。
報到前一天,瑪格麗特帶著約納斯走進城中的鞋匠鋪。
一雙質量尚可的軍靴已經漲到過去三倍的價格。瑪格麗特在櫃檯前反覆數了幾遍銀幣,最後還是從衣袋裡取出自己的銀質耳環。
商人稱過重量,才把軍靴遞給約納斯。
海因里希為兒子準備了一把單手劍。
那把劍原本屬於約納斯已經去世的祖父,這兩天海因里希找出來後立刻送去了城中的鐵匠鋪。
它的劍鞘經過重新縫製,劍刃也由鐵匠磨去了鏽跡。它可能算不上一把好劍,但卻比大部分徵召兵從王國倉庫里領到的兵器更加可靠。
當天晚上,母親把八枚銀幣縫進約納斯外套內側,又在他的行李中塞進麵包、燻肉和兩雙厚襪子。
安娜把一條自己編織的紅色細繩系在哥哥手腕上。
「教堂的人說,這樣可以保佑你平安。」
約納斯看著妹妹,認真的說:
「等我回來,再還給你。」
安娜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用力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穆勒一家來到城外。
博爾頓城中的兩千多名新兵已經在空地上集合。負責訓練的軍官將他們按照年齡、體格與掌握的技能分開,隨後發放長矛、包鐵木盾和顏色並不完全相同的舊軍服。
一部分人領到了從倉庫中翻出的破皮甲,更多人只能在普通衣物外套上一件厚實的棉甲。頭盔數量也不夠,不過軍官承諾抵達後方訓練營以後還會繼續補充裝備。
約納斯被編入步兵隊伍。
他穿著翻新鎖甲,背著母親準備的行李,腰間掛著祖父留下的短劍,手中還握著一桿比自己高出許多的長矛。
出發號角響起以後,新兵隊伍緩緩離開營地。
道路兩側站滿前來送行的家人。海因里希始終站得筆直,瑪格麗特則緊緊拉著安娜的手。
約納斯幾次回頭,直到城鎮與送行的人群被路旁樹林遮擋,他才收回目光。
隊伍繼續向前。
沿途經過的每一座村莊都會有新的徵召兵加入。道路上還有裝滿糧食與甲冑的馬車,運送長矛、弓箭、盾牌和重型弩機部件的車隊一眼望不到盡頭。
下午,一支聖光教廷的十字軍從新兵隊伍旁邊經過。
走在最前方的十字軍騎士披著華麗厚實的白金色甲冑,手中握著尖銳的騎士矛,背上還背著一面鴛型騎兵盾。
跟隨在後的步兵攜帶長劍、戰斧、弓弩與沉重的塔盾,一些穿著長袍的神職人員行走在隊伍中央,負責保護隨軍祭壇、藥品和治療器具。
道路兩側的新兵紛紛轉頭張望。
這些十字軍的隊列整齊得近乎苛刻,即使經過長途行軍,步伐也沒有出現明顯散亂。白金色旗幟從新兵們面前經過時,原本沉重的氣氛中終於出現了幾分興奮。
「是聖光教廷的十字軍!」
「聽說他們一個人能打三個同盟軍。」
「三個說少了吧?聽說咱們約定軍里在前線最能打的就是他們,咱們美茵蘭人一個都能打五個,他們怎麼樣都能一個打七個吧!」
「有這麼多神眷者跟著我們,肯定能贏。還有,我們他媽的叫協約軍!」
「那我們能加入十字軍嗎?」
「做夢!看看他們身上的板甲!他們站在那兒給咱們打,咱們累死都夠嗆能撂倒一個!你家能買的起一個頭盔不?」
「可是我聽說那些板甲武器,都是聖光教廷給他們配齊的啊!」
「放屁!神父們能有多少錢,能買得起那麼多甲?」
約納斯沒有參與討論,他望向那支隊伍,心裡想著:這就是那個殘疾老兵說的身上印著金十字的人吧?
有幾名十字軍注意到了道路旁的新兵,向他們點了點頭。
新兵們舉起手中的武器,很快,越來越多的人抬起兵器回應,歡呼聲沿著隊伍向後傳開。
傍晚,新兵們在一片空地上紮營。
約納斯坐在行李旁,吃掉母親準備的第一塊麵包。軍官告訴他們,接下來還要經過兩個訓練營,完成三個月訓練以後才會被送往勃蘭登。
周圍的人開始談論家鄉,也有人猜測戰爭能否在三個月內結束。
約納斯低頭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
應該...能贏的吧?
第二天清晨,號角再次響起。
約納斯從地上爬起來,跟隨有些散亂的隊伍繼續向前。
道路後方,還有更多來自城市與村莊的男人趕往集結點;運送傷員的車輛則從相反方向駛來,車輪在同一條道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