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泉…玄冥陰煞…」
李牧歌低聲自語,聲音在呼嘯的陰風中幾不可聞。
混沌青蓮道基在丹田內傳來清晰的悸動,對下方深處那股精純至極的陰寒本源充滿了渴望。
但眼前這環境,顯然不是僅憑修為就能硬闖的。
毒瘴、陰風、未知的地形、潛伏的陰獸…貿然深入,縱有築基修為,也難保不會陰溝翻船。
他眼中青光微閃,重瞳靈眼的虛影在眸底深處一掠而過。
然而,這重瞳靈眼畢竟才修煉不久,雖能看穿瘴氣的部分表象,卻無法穿透其厚重的整體遮蔽,更無法洞悉瘴氣深處和裂谷下層複雜環境的具體細節。
「重瞳初成,穿透此等厚障,終是力有未逮。」
他心中瞭然,是時候讓它們出場了。
李牧歌左手在腰間那枚不起眼的靈獸袋上輕輕一拍,動作輕柔,如同拂去塵埃。
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悄無聲息地逸出袋口,輕盈地落在他肩頭。
皮毛如同上等的月華凝聚而成,光滑得沒有一絲雜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淡淡的、幾近透明的光暈。
一雙碧綠的眼瞳,深邃得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此刻正帶著一絲慵懶和天生的警覺,掃視著下方那翻湧的墨色瘴氣深淵。
正是幻貓弄影。
它蹲伏在肩頭,尾巴優雅地捲曲著,身形在視覺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模糊感,仿佛隨時能融入周圍的光影之中,又仿佛只是一個虛幻的投影。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金黃色的細小身影「嗖」地一下從靈獸袋中竄出,直接落在李牧歌攤開的右手掌心。
尋寶鼠如今不過拳頭大小,渾身覆蓋著蓬鬆柔軟的金黃色絨毛,粉嫩的小鼻子此刻正激動地快速聳動著,發出細微的「啾啾」聲。
一雙綠豆大小的黑眼睛裡,閃爍著極其人性化的興奮光芒,直勾勾地盯著裂谷深處,仿佛那裡有絕世珍寶在向它招手。
它對瀰漫的毒瘴和陰風似乎毫無所覺,全部心神都已被下方那股浩瀚精純的陰屬性能量源牢牢吸引。
「弄影,」
李牧歌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探明上層路徑,標記所有安全落腳點、陰獸巢穴、以及可能的危險節點。避開一切不必要的衝突。」
「喵~」一聲幾近無聲的回應,如同微風吹過草葉。
肩頭的幻貓弄影身形一晃,如同一捧被風吹散的月光,瞬間消失在原地。
它仿佛徹底融入了裂谷邊緣濃郁的陰影之中,無聲無息地滑入那翻滾的墨色瘴氣帷幕。
連李牧歌的靈眼,也只能捕捉到一道極其微弱、一閃即逝的空間漣漪。
「小金,」
李牧歌低頭,目光落在掌心那興奮得微微顫抖的尋寶鼠身上,
「找到那股陰寒之氣的源頭,避開路上所有的陷阱和迷障節點。記住,安全第一。」
「吱吱!吱吱吱!」尋寶鼠小金立刻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急促地揮舞著,像是在拍胸脯保證,小眼睛裡滿是自信。
它的小鼻子抽動的頻率更快了,如同一個精準的羅盤,牢牢鎖定了下方某個方位。
緊接著,它化作一道金線,從李牧歌掌心彈射而出,一頭扎進了濃稠的瘴氣之中。
與幻貓弄影的絕對隱匿不同,小金的速度快得驚人,金色的身影在墨色的瘴氣中拉出一道短暫而清晰的軌跡,但很快也被翻湧的毒瘴吞沒。
李牧歌沒有立刻跟上。
他盤膝在一塊相對乾燥平整的暗紅色岩石上坐下,閉上雙目,心神沉靜。
識海之中,那株道韻流轉的青蓮虛影微微搖曳,蓮心處一點混沌光芒明滅不定。
通過留在兩隻靈寵神魂本源中的特殊烙印,兩股截然不同的感知信息流,如同涓涓細流,跨越空間阻隔,清晰地傳遞迴來,在他識海中交織、拼湊。
弄影的信息精準,如同繪製一幅精密的工筆畫一般,墨汁般的瘴氣內部,能量流混亂但並非完全無跡可循,存在一些相對稀薄、流動平緩的「氣隙」,如同迷宮中的安全通道。
尋寶鼠小金靠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導航,它完全無視了那些曲折的「安全通道」,如同一支離弦的金箭,沿著一條近乎筆直的斜線,朝著裂谷深處那股對它而言如同燈塔般耀眼的陰寒本源衝去!
它的路徑並非絕對安全,途中數次感知到危險的氣息擦身而過。
它目標明確,行動迅捷,將所有的干擾都甩在身後。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
裂谷上方的天空,那輪本就黯淡的日頭,似乎又向西沉了幾分,給這片本就陰森的大地投下更長的、扭曲的陰影。
谷底的陰風,不知何時帶上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嗚咽,如同萬千亡魂的低語,在嶙峋的怪石間穿梭迴蕩,更添幾分詭譎。
突然!
識海中,來自幻貓弄影的感知信息流猛地傳來一陣強烈的空間波動預警!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濃烈腥臭、死亡腐朽氣息的能量源,正從裂谷下方一個巨大的、被瘴氣遮蔽的岩洞中急速升騰而起!
「唳——!!!」
悽厲刺耳的尖嘯聲如同無數把生鏽的銼刀在摩擦玻璃,猛地撕裂了裂谷中嗚咽的風聲,直刺耳膜!那聲音飽含著飢餓與狂暴,帶著穿透神魂的惡意。
李牧歌倏然睜眼,重瞳靈眼深處青蓮虛影瞬間凝實。目光穿透翻滾的瘴氣,清晰地「看」到:
一大片黑影如同炸了窩的馬蜂,從那幽深的岩洞中噴涌而出!
那是一隻只體型堪比蒼鷹的怪鳥,通體覆蓋著油光發亮的漆黑羽毛,反射著不祥的幽光。
它們的頭部光禿無毛,露出慘白色的、布滿褶皺的頭皮和尖銳的喙,一雙雙眼睛如同燒紅的炭塊,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的紅光。
巨大的翅膀扇動間,帶起陣陣腥風,攪得濃稠的瘴氣劇烈翻湧——正是凶名在外的腐骨鷲!
它們以腐屍為食,尤其喜食蘊含陰煞之氣的屍骸,性情兇殘暴戾,爪牙帶有劇毒和強烈的腐蝕性,鳥喙更是能輕易啄穿精鋼!
這一群,數量足有上百隻,其中幾頭體型格外龐大的,氣息赫然達到了鍊氣後期!
它們顯然是被谷底生靈的氣息所驚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鎖定了上方盤坐的李牧歌!
腐骨鷲群根本沒有任何猶豫,在為首幾隻鍊氣後期頭鷲的帶領下,如同黑色的死亡風暴,裹挾著令人作嘔的腥風和刺耳的尖嘯,悍然衝破濃稠的瘴氣層,朝著李牧歌所在的平台猛撲下來!
它們那赤紅的眼珠里只有純粹的殺戮與吞噬欲望。
腥風撲面,腐臭的氣息瞬間籠罩。
李牧歌依舊盤坐原地,神色沒有絲毫慌亂。
他沒有祭出飛劍,沒有施展法術護盾,甚至沒有起身閃避。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了右手。
右手掌心,不知何時已托著一個物事。
那是一個不過巴掌大小、通體渾圓、顏色溫潤如春水凝碧的玉葫蘆。
葫蘆表面光滑無比,隱隱有玄奧繁複的天然紋路流轉,散發著古樸而內斂的氣息——青玉葫蘆。
李牧歌對著那洶湧撲來的腐骨鷲群,對著那翻騰的墨色瘴氣,對著這片被死亡籠罩的空間,輕輕吐出一個字:
「收。」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炫目的光華爆發。
只有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以青玉葫蘆那小巧的葫蘆口為中心,驟然生成!
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投入了一塊萬載玄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那濃稠得化不開、蘊含著劇毒與侵蝕之力的墨色瘴氣,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間失去了所有狂暴翻滾的姿態,化作一道道粘稠的黑色溪流,被那股恐怖的吸力蠻橫地撕扯、抽離,瘋狂地湧向那小小的葫蘆口!
其速度之快,甚至在李牧歌身前形成了一片飛速擴大的、詭異的「真空」地帶!
撲在最前面的幾隻腐骨鷲,正處在「真空」地帶的核心區域。它們那引以為傲、足以撕裂罡風的俯衝速度,在驟然失去所有空氣阻力和浮力支撐的瞬間,變成了致命的失控!
它們的雙翼徒勞地猛烈拍打,卻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掙扎,再也無法提供絲毫升力和轉向。
一股無法抗拒的、來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壓力猛地擠壓過來,仿佛要將它們堅硬的骨骼直接壓碎!
強烈的窒息感和恐怖的失控感,讓這些兇殘的妖禽赤紅的眼珠里第一次浮現出驚駭欲絕的恐懼!
「嘎——!!!」
刺耳的尖嘯變成了扭曲變調的驚恐哀鳴。
它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原本流暢兇猛的撲擊軌跡瞬間變得歪斜、翻滾、失控!
巨大的慣性讓它們依舊朝著李牧歌的方向撞去,但姿態已狼狽不堪,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破敗落葉。
而在這片被青玉葫蘆強行製造的、急速擴大的「真空」地帶外圍,裂谷的岩壁上,生長著一種毫不起眼的暗紫色藤蔓。
這些藤蔓表皮粗糙,布滿細密的倒刺,倒刺頂端分泌著粘稠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劇毒汁液。
它們如同沉默的殺手,攀附在嶙峋的岩石縫隙間,在瘴氣的掩護下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此刻,這幾隻失控翻滾的腐骨鷲,好巧不巧,正朝著那片布滿了劇毒倒刺藤的區域狠狠撞去!
噗嗤!噗嗤!噗嗤!
沉悶而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和撕裂聲接連響起。
暗紫色的藤蔓被撞得劇烈搖晃。
藤蔓上密密麻麻的劇毒倒刺,如同無數淬毒的鋼針,輕而易舉地刺穿了腐骨鷲堅韌的黑色羽毛,深深扎入它們的皮肉之中!
幽藍色的劇毒汁液,順著倒刺上的血槽,瘋狂地注入腐骨鷲的體內!
「唳——!!!」
更加悽厲、飽含極致痛苦的哀嚎瞬間爆發!
那聲音中的狂暴和貪婪消失無蹤,只剩下垂死掙扎的絕望和無法忍受的劇痛。
被劇毒藤蔓刺中的腐骨鷲,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僵硬、抽搐,漆黑的羽毛上迅速蔓延開一片片幽藍的詭異斑塊,散發著腥甜與腐爛混合的惡臭。
它們瘋狂地掙扎著,利爪撕扯著纏繞的藤蔓,卻只是讓更多的倒刺刺入身體,加速了劇毒的擴散。
後方緊隨而至的腐骨鷲群,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驚呆了。
同伴扭曲翻滾的慘狀、那瞬間爆發的濃烈死亡氣息、以及前方那片詭異消失的空氣和瘴氣形成的絕對「真空」地帶,讓這些凶禽的眼中本能地湧上了巨大的恐懼。
「嘎嘎嘎!」
混亂的鳴叫聲響起,充滿了驚慌失措。
凶性被恐懼壓倒。
整個鷲群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死亡之牆,在距離李牧歌尚有十數丈遠的地方,猛地炸開!
它們驚恐萬狀地拍打著翅膀,發出混亂的嘶鳴,不顧一切地調轉方向,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群,倉皇失措地朝著來時的那個幽深岩洞狼狽逃竄,只留下幾具掛在劇毒藤蔓上、還在微微抽搐、迅速腐爛發黑的同伴屍體。
裂谷上方,那一片被青玉葫蘆強行抽空的區域,瘴氣依舊稀薄,但已開始有周圍的墨色緩慢回流填補。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臭味和幽藍毒液的腥甜氣息。
李牧歌依舊盤坐在岩石上,右手托著那枚溫潤的青玉葫蘆。
葫蘆口處,最後一絲墨色的瘴氣被吸入其中,消失不見。
葫蘆表面,那些玄奧的天然紋路似乎比剛才更明亮了一絲,流轉著微不可查的幽光,隨即又徹底內斂,恢復成那古樸平凡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鯨吞瘴氣、製造真空、間接葬送凶禽的一幕,只是幻覺。
他輕輕放下右手,將青玉葫蘆掛回腰間。
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岩壁上那幾具迅速腐敗的鷲屍,以及那片恢復平靜的劇毒藤蔓區域,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借力打力,倒是省卻一番手腳。」
李牧歌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塵埃。
就在這時,識海之中,兩道清晰的信息流幾乎同時回歸。
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如同月華凝聚,悄無聲息地重新出現在李牧歌的肩頭。
幻貓弄影優雅地蹲伏下來,舔了舔爪子,碧綠的貓瞳中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慵懶。
一道更加詳細、標註了安全落腳點、大型陰獸盤踞區、以及三處天然迷陣核心節點的立體地形圖,清晰地烙印在李牧歌的識海之中。
緊接著,一道金線「嗖」地射回,精準地落在李牧歌攤開的掌心。
尋寶鼠小金顯得異常興奮,小爪子急促地比劃著名,粉嫩的鼻頭快速聳動,綠豆小眼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那股精純浩瀚的陰寒本源,就在裂谷深處偏東方向,垂直深度約千丈的一個巨大地下溶洞之中!
但在這股強烈的能量源信息之外,小金還帶回了一絲額外的信息。
在距離冥泉所在溶洞不算太遠的另一條岔道深處,它敏銳的鼻子嗅到了一股極其新鮮、濃烈、尚未完全冷卻的……血腥味!
那氣味中蘊含著混亂的靈力波動和暴戾的氣息,絕非自然死亡或陰獸所為,更像是……修士爭鬥留下的痕跡!
「修士爭鬥?」
李牧歌心念微動,一縷念頭划過心頭。
「看來這九幽裂谷,並非只有陰獸盤踞。也罷,且看是何方神聖。」
李牧歌眼中光芒微閃,重瞳的虛影在眸底深處無聲流轉。
冥泉的位置確認了,路徑圖在手。
這看似只有陰獸盤踞的裂谷深處,已然暗流洶湧。
他輕輕撫了撫肩上弄影光滑如緞的皮毛,又用手指點了點掌心興奮的小金。
「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目光再次投向裂谷深處那翻湧的瘴氣,仿佛穿透了層層黑暗與迷霧,鎖定了那處孕育著玄冥陰煞的溶洞,以及那血腥味飄來的方向。
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在他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掠過。
他長身而起,青色道袍的下擺在愈發凜冽的陰風中捲動。
「冥泉方位已定,路徑已明。至於出現的修士…是變數,亦是信息。」 心中思忖,一切盡在掌控。
沒有猶豫,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輕盈的青色落葉,沿著幻貓弄影在地圖上標註出的、距離最近的一處安全落腳點,悄無聲息地飄入了那濃墨重彩般的九幽瘴氣之中。
身影很快被翻滾的墨色吞沒,只留下裂谷邊緣嗚咽的風聲,以及岩壁上那幾具正在幽藍毒斑覆蓋下迅速朽爛的鷲屍,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短暫而致命的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