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
林穗穗便下令,全城戒嚴,為「不幸殉國」的李安總管,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悼會。
臨海城內,嗩吶聲震天響。
那動靜,穿雲裂石,聽得人天靈蓋都發麻。
整座臨海城披麻戴孝。
街道兩旁掛滿了白幡,風一吹,嘩啦啦作響,把那股肅殺的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靈堂設在城主府前的廣場上。
正中央那個「奠」字寫得足有一人高,墨汁淋漓,透著股說不出的悽慘。
只有那個衣冠冢孤零零地立在中間。
沒辦法,昨晚那一指頭下去,李大總管走得太急,太碎,連個零件都沒給人留下。
顧小九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跪在靈前燒紙。
她一邊往火盆里扔紙錢,一邊肉疼得嘴角直抽抽。
這可是上好的宣紙做的紙錢,這一把下去就是幾錢銀子。
為了演這場戲,顧小九算是下了血本。
「李總管啊……您走好啊……」
顧小九扯著嗓子乾嚎,手裡抓了一把辣椒麵,悄悄往火盆里一撒。
嗆人的煙味兒瞬間騰起。
「咳咳咳……嗚嗚嗚……」
周圍那些原本哭不出來的官員和將領,被這股辣煙一熏,頓時眼淚鼻涕橫流,哭聲那是真情實意,慘絕人寰。
林穗穗一身縞素,頭上別著朵小白花,更襯得那張臉清麗脫俗,楚楚可憐。
她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塊帕子,眼圈紅腫。
沒人知道那帕子上抹了濃濃的生薑汁。
「李總管……您為了大周,為了念舟,死得……太慘了啊!」
林穗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哽咽,身子搖搖欲墜。
旁邊伸過來一隻大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
夜辰一身黑衣,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側。
他沒哭。
也不需要哭。
這位天人境的大佬往那一杵,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寒氣,比靈堂里的棺材板還冷。
周圍的人一看夜宗主這副「沉痛」到說不出話的模樣,嚇得哭聲更大了,生怕哭小聲了被誤認為對死者不敬,挨上一劍。
城主劉安哆哆嗦嗦地走上台。
他手裡捧著那篇林穗穗親自捉刀的悼詞,手抖得像篩糠。
「李……李公諱安……赤膽忠心,國之干城……」
劉安念得磕磕絆絆,但內容卻是驚天動地。
在這篇悼詞裡,李安不再是個陰陽怪氣的死太監。
而是成了手撕蠻族、肉身擋刀、燃燒生命直到最後一刻還要高喊「皇上萬歲」的絕世忠臣。
台下的百姓聽得一愣一愣的。
「真……真是這樣?」有人小聲嘀咕。
「噓!沒看夜宗主都默認了嗎?那還能有假?」
「嗚嗚嗚,李總管是個好人啊!」
這種情緒像瘟疫一樣傳染。
不到半個時辰,全城百姓都信了,那位太監總管是為了保護臨海城,跟蠻族的天人境刺客同歸於盡的。
林穗穗透過指縫,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成了。
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的名聲,這下算是徹底被她綁在了戰車上。
……
京城,東宮。
書房內並沒有點燈,光線有些昏暗。
太子李崇之背著手,在紫檀木的大案前來回踱步。
這幾日朝堂風向大變,三皇子一脈被連根拔起,他這個太子當得愈發穩當。
但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松下來。
皇帝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他這個當兒子的,後背發涼。
「殿下。」
門被推開,李忠快步走了進來,帶進一股涼風。
他手裡捏著一封沾著火漆的急報。
李崇之腳步一頓,轉過身:「臨海城的消息?」
「是。」
李忠沒廢話,直接把信遞了過去。
李崇之拆信的手很快。
他的視線在信紙上飛速掃過,呼吸慢慢變得急促起來。
「夜辰……斬狼主?」
李崇之猛地抬頭,聲音拔高了幾度:「他真的一人一劍,斬了那個阿史那?」
「千真萬確。」李忠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興奮勁兒。
「前線探子回報,那一劍把天都劈開了,蠻族十萬大軍嚇破了膽,直接逃回了大本營。」
啪。
李崇之把信拍在桌案上,那張常年帶著溫和假笑的臉上,此刻全是赤裸裸的狂喜。
「好!好一個夜辰!好一個林穗穗!」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卻發現手有點抖,乾脆又放了回去。
「這就是絕對的實力……只要拉攏住天玄宗,孤這儲君之位,誰還能動?誰敢動?!」
李忠等他高興完了,才慢悠悠地拋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彈。
「殿下,還有個消息。」
李忠指了指信紙的末尾,「您往後看。」
李崇之重新拿起信。
視線落下。
在那行極其悲壯的描述上,停住了。
——監軍李安,為護小侯爺,與蠻族死士激戰,力竭而亡,屍骨無存。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李崇之臉上的狂喜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一種看透了某種真相後的驚愕與……忌憚。
「死了?」
李崇之把信紙扔回桌上,指尖在「屍骨無存」那四個字上點了點。
「剛打完勝仗,監軍就死了。」
「還是為了救夜辰的兒子死的。」
李崇之笑了一聲,笑聲有點冷,「先生,你信嗎?」
李忠沒直接回答,只是躬了躬身:「李安是陛下的人,更是陛下派去盯著天玄宗的眼睛。他的武功,臣略知一二,半步天人。能讓他連跑都跑不掉,死得這麼幹淨……」
李忠頓了頓,抬起頭,直視太子的眼睛。
「除了那位真天人境的夜宗主,不做二人想。」
「這是殺人滅口。」
李崇之斷言道。
但他沒有生氣,反而坐回了椅子上,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好手段啊。」
李崇之拿起桌上的一枚玉印,在手裡把玩著,「林穗穗那個女人,看著和和氣氣,動起手來比誰都狠。李安肯定是觸了她的逆鱗。」
「殿下英明。」
李忠走上前一步,「但這對殿下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哦?」
「李安一死,陛下與天玄宗之間,就隔了一條人命。不管這戲演得再真,陛下心裡都會有刺。」
李忠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陛下猜忌,天玄宗就會不安。他們越不安,就越需要朝中的盟友。」
「而殿下您,就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李崇之手中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向李忠,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借刀殺人。
林穗穗借蠻子的名頭殺了李安。
太子要借林穗穗的手,去抗衡皇帝的威壓。
「那依先生之見,這封奏摺,該怎麼遞上去?」李崇之問。
「捧殺。」
李忠吐出兩個字。
「要把李安捧成大周第一忠臣,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光輝事跡』。我們要幫著林穗穗把這個謊圓得天衣無縫。」
「聲勢造得越大,陛下就越沒法查,越沒法翻案。」
「畢竟,誰能去查一個為了救人而自爆的『烈士』呢?那是寒了天下人的心啊。」
李崇之聽完,忍不住撫掌大笑。
「妙!」
他站起身,大袖一揮。
「傳孤的令!聲勢要先造起來。」
「就說李總管忠勇可嘉,乃我大周之楷模!孤要親自為他請封!」
「另外……」
李崇之走到窗邊,看向南方臨海城的方向,眯了眯眼。
「從孤的私庫里,挑十車……不,二十車好東西,大張旗鼓地送到臨海城去。」
「就說是孤給小侯爺的壓驚禮,也是給夫人的……謝禮。」
這聲「夫人」,叫得那叫一個意味深長。
……
臨海城,侯府後花園。
外面的哭喪聲還在隱隱傳來。
林穗穗躺在搖椅上,臉上哪還有半點悲戚?
她手裡捧著一碗冰鎮的酸梅湯,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腳尖還得瑟地一點一點。
顧小九頂著那雙被辣椒麵熏紅的兔子眼,蹲在旁邊數銀票。
「發了發了……」
顧小九一邊沾著唾沫數錢,一邊嘿嘿傻笑:
「那些蠻子的戰馬、盔甲,還有從李安府里抄出來的家底……這一波,咱們至少賺了這個數!」
她伸出一個巴掌,翻了兩下。
林穗穗瞥了她一眼:「出息。」
「那是八十萬兩啊!還是黃金!」顧小九差點跳起來,「夫人,您就不激動?」
「錢是小事。」
林穗穗放下碗,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
「重要的是,咱們把這燙手山芋,扔回給了皇帝。」
「也不知道那位九五之尊,看到咱們給他送的這份『大禮』,會不會氣得吃不下飯。」
顧小九把銀票揣進懷裡,湊過來問:「那咱們接下來幹嘛?就在這等著皇帝賞賜?」
「賞賜肯定會有,但未必是好咽的。」
林穗穗坐直了身子,目光微微冷了下來。
「李安死了,皇帝不僅缺了條狗,還丟了面子。」
「以那位多疑的性子,明面上可能會順著咱們的劇本演,捏著鼻子給賞賜。但背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