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總是帶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哪怕是大晴天,也吹不散那股壓在人心頭的沉悶。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大周皇帝李玄楨半倚在龍榻上,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北境三十萬生靈塗炭的摺子就在手邊,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這位老人心神不寧。
「報——!臨海城八百里加急!」
李玄楨手一抖,朱紅的墨汁滴在奏摺上,暈開一片刺眼的紅。
臨海城?
那個只有三千新兵、被他視作棄子的臨海城?
老皇帝渾濁的眼皮耷拉下來。
也是,算算日子,若是蠻族鐵騎腳程快些,這會兒怕是已經屠完城,在往南邊打了。
「呈上來。」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貼身大太監王德躬身小跑進來,手裡捧著個漆金的密封竹筒。
李玄楨接過竹筒,指甲摳開火漆。
竹筒倒轉,滾出來兩樣東西。
一卷沾著血污的軍報。
一封封口處還殘留著暗紅指印的私信。
李玄楨先展開了那捲軍報。
開頭四個字,就讓他那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圓。
——臨海大捷。
不是「死守」,不是「待援」,是「大捷」。
李玄楨坐直了身子,視線飛快下掠。
陣斬先鋒大將庫勒。
全殲五千精銳。
夜辰一劍斷山河,斬殺蠻族狼主阿史那。
這一樁樁一件件,字字句句都像是天方夜譚,狠狠砸在龍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在亂顫。
「怎麼可能……」
李玄楨喃喃自語,乾枯的手指死死捏著軍報邊緣,力道大得指節都在咔咔作響。
那是阿史那!那是北境的神!
就這麼被人像殺雞一樣殺了?
短暫的驚愕過後,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蠻族退了,大周的江山保住了,他的龍椅穩了!
「好!好!好!」
李玄楨連喊三聲好,猛地站起身,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龍袍擺動,帶起一陣急風。
但很快,他的腳步停在了那一封私信前。
那上面,寫著「奴才李安絕筆」。
絕筆?
那股子剛升騰起來的熱血,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涼了個透。
李玄楨臉上的笑紋一點點僵住,最後化作一片陰沉。
他重新坐回龍椅,動作慢得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行刑的犯人。
他太了解李安了,那是個半步天人,是他在江湖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死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
李玄楨冷笑一聲,撕開信封。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李安練的是陰柔路子,字如其人,豎鉤帶著回彎,透著股陰狠勁兒。
只是這字跡,寫得極亂,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紙背,顯然是在極度痛苦或匆忙中寫下的。
「陛下……奴才李安,叩首……蠻族亡我之心不死……天人境死士……」
李玄楨一目十行。
信里把臨海城的戰況吹得天花亂墜,尤其是神臂弩和投石車的威力,被描繪成了「天降神罰」。
看到「天機閣遺物,設有玉石俱焚鎖」這一段時,李玄楨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就是了。
這就是為什麼天玄宗敢這般肆無忌憚!
手裡握著能讓皇權都忌憚的利器,這才是他們的底氣!
再往下看。
「……賊人勢大,欲絕大周國運……奴才深受皇恩,雖是殘缺之身,亦有報國之志!唯有燃燒六十年精血,強鎖死士……陛下!神臂弩乃國之重器,唯林氏一人可馭,望陛下善待之,切不可逼之太甚,致神器自毀……」
信紙的最末端,是一大灘暗紅色的血跡。
那血跡乾涸發黑,像是有人在臨死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把這份「忠心」送回京城。
啪。
信紙飄落在龍案上。
李玄楨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咚,咚,咚。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這單調的敲擊聲。
信是真的嗎?
只有傻子才會全信。
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剛好有個蠻族天人境死士,剛好李安就為了救夜辰的兒子同歸於盡了?
這分明就是天玄宗借刀殺人!
是在向朕示威!
李玄楨猛地睜開眼,眼底殺機畢露。
好一個夜辰,好一個林穗穗,剛立了功,就敢殺欽差!
他正要喚來天策府統領,目光卻再次掃過那句「唯林氏一人可馭」。
殺機,在這一刻硬生生地頓住了。
殺了他們容易。
可那天機閣的圖紙呢?
那能射穿重甲的神臂弩呢?
那一炮糜爛十里的投石車呢?
若是沒了這些,大周拿什麼去擋北境那群瘋狼?
李玄楨盯著那封信,就像盯著一塊帶毒的肥肉。
吃,會中毒。
不吃,會餓死。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啊。」
老皇帝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笑,也不知是在夸李安,還是在夸那個狡詐的林穗穗。
這是一封把他的手腳都給捆住的「投名狀」。
如果不信李安是殉國,那就得承認李安是被天玄宗殺的,那就得翻臉,那些神兵利器就會變成一堆廢鐵。
如果信了……
那就是打落牙齒和血吞,要給天玄宗獎賞!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王德小心翼翼地通報。
李玄楨收斂了臉上的陰鷙,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帝王相:「宣。」
片刻後,太子李崇之快步入殿。
他今兒個穿得素淨,一進門,沒先賀喜,反倒是眼圈泛紅,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父皇!兒臣驚聞噩耗……李總管他……他為了救下小侯爺,為了大周的未來,竟然……竟然……」
李崇之哽咽著,似乎悲痛得說不出話來。
李玄楨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兒子。
演。
接著演。
這皇宮裡,就沒有一個是不演戲的。
「起來吧。」李玄楨淡淡道,「臨海大捷,這是喜事,哭什麼。」
「兒臣是喜極而泣,也是為李總管感到惋惜。」李崇之抹了一把臉,站起身,那臉上的表情切換得比翻書還快。
「父皇,李總管忠勇可嘉,乃我輩楷模。如今臨海大捷,天玄宗居功至偉,但這軍功章上,也得有李總管的一半血啊!」
這話說得漂亮。
不僅把天玄宗捧高了,還順勢把李安的死給「定性」了。
只要皇帝順著這話往下說,那就是承認了這齣戲。
李玄楨半倚在龍榻上,手裡那份沾著血污的「絕筆信」,已經被他捏出了褶子。
信紙末端那灘乾涸發黑的血跡,像只嘲諷的眼睛,死死盯著這位大周的主宰。
他太清楚李安是什麼貨色了。
那個老閹貨若是真有燃燒精血、與敵同歸於盡的骨氣,早在二十年前就該死在邊關了,哪能活到現在作威作福?
但這封信,寫得太好了。
好到把他的嘴堵得嚴嚴實實,把他的手腳捆得死死的。
「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