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他抬頭看向牛愛玲，語氣篤定地說道：「姑，我知道了。回頭我就去找王紅梅主任，這個聯絡員，我當了。」
牛愛玲欣慰地點了點頭，笑著道：「這就對了，大力。做事情哪有不麻煩的？
往往看著最不起眼的小事，反倒是最磨人、最練人的活。
你別覺得當了個什麼差事，就能坐著不幹活了，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越是往高處走，要操的心、要動的腦子就越多，只不過是從出力氣的體力活，換成了費心神的腦力活。」
她頓了頓，又打趣道：「就說個最直白的，大力，你看看那些當了領導的老同志，有幾個頭髮還茂密的？大多都是腦門鋥亮，你知道為啥不？」
牛大力心裡門兒清，可在牛愛玲面前，他還是要扮好老實巴交的晚輩模樣，當即笑著搖了搖頭：「姑，我還真不知道。」
「哈哈，按我們婦聯那幫女同志的話說，就是這些當領導的同志們，天天用腦太過，把頭上的頭髮都給『燒』光了。」牛愛玲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牛大力也跟著笑出了聲。
笑聲剛落，院門外的門鈴就響了。牛愛玲笑著起身去開門，就見一個穿著軍裝、繫著白圍裙的年輕戰士，提著食盒站在門口，見了她敬了個禮：「牛主任，您訂的菜送來了。」
「快進來吧。」牛愛玲側身讓他進來。戰士提著食盒走到餐桌前，麻利地把裡面的菜一一擺出來：紅燒魚、紅燒肉、麻婆豆腐，還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四道菜熱氣騰騰，香氣瞬間漫了一屋子。
「來，大力，吃飯了。饅頭我都熱好了，還給念安蒸了雞蛋糕，你快趁熱吃。
」牛愛玲轉頭喊，「念安，過來吃飯了。」
小念安晃了晃小腦袋，小聲嘟囔：「媽媽，我不吃了，我剛剛吃棗子都吃飽了。」
「哎呦，你個小祖宗！」牛愛玲又驚又氣，低頭一看，就見剛才滿滿一籃子鮮棗，已經下去了一小坑，這孩子少說也吃了二三十顆。
她連忙把籃子拎起來，放到了柜子頂上，不讓念安夠著，「棗子吃多了要積食的，可不能再吃了。」
「壞媽媽。」念安小聲嘀咕了一句，立馬跑到牛大力身邊，撅著小嘴，滿臉委屈地看著他。
牛大力見狀，伸出大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柔聲哄道：「念安乖，等下午跟大哥去家裡，大哥家裡還有呢，到時候再給你吃。」
「謝謝大哥！大哥最好了！」念安眼睛一亮，立馬撲進了牛大力的懷裡。
「快起來吧你個小跟屁蟲，別打擾你大哥吃飯。
」牛愛玲笑著走過來，把念安拉到自己懷裡坐好，坐在了牛大力對面，招呼道，「快吃，多吃點。要不要給你拿瓶酒，你
自己喝兩口？」
牛大力連忙擺手：「姑，不喝了不喝了，一會兒我還得回廠里上班呢。」
「那行，上班就別喝了，快吃菜。」牛愛玲說著，給牛大力夾了一大筷子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到了他碗裡。
在牛愛玲的熱情招待下，牛大力結結實實吃了三個大饅頭，桌上的菜也下去了一大半。
他抬眼一看，小念安只吃了半碗雞蛋糕就撂了勺，牛愛玲也只吃了一個饅頭，動了幾筷子菜就放下了。
看著桌上剩下的大半桌菜，牛愛玲皺了皺眉，轉身去廚房拿了兩個乾淨的鋁製飯盒，把剩下的紅燒肉、紅燒魚一股腦全裝了進去，塞到牛大力手裡：「大力，這些你拿著，帶回去給改花吃。
晚上我就去你家吃飯了，這菜放家裡放到晚上就壞了，別浪費。」
「知道了姑。
」牛大力沒跟姑姑客氣。
這個年月，別說紅燒肉、紅燒魚的剩菜，就是沾點葷腥的油星子都是金貴東西。
尋常人家別說一年到頭，就是三年五載，也未必能吃上這麼一頓帶肉的席面，哪裡會有半分嫌棄。
「念安，你陪著你大哥在這兒玩會兒，媽去收拾點東西。
」牛愛玲說著就起身往雜物間走。
「姑，您別給我收拾了，家裡米麵糧油啥都有，不缺！
」牛大力連忙起身攔，可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這個姑姑是真心疼他。按原主的記憶，他每次來這兒，牛愛玲總要給他塞滿滿當當的東西，從來沒有讓他空著手回去的時候。
牛愛玲聞言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說：「你坐著你的，別管。」說完就一頭扎進了雜物間。
這邊念安立馬顛顛地跑到牛大力身邊，小身子往他懷裡一偎，仰著小臉問：「大哥哥，大侄子們幾點放學呀？」
「五點，五點就放學了。等會兒念安跟媽媽去了大哥家，大侄子們就在家裡等著你呢。」
「我可喜歡跟大侄子們玩了！」念安晃著小短腿，笑得眼睛都彎了。
牛大力看著他這小模樣，忍不住笑了。
心裡暗道，你這小丫頭能不喜歡嗎？
自己那八個兒子，個個都比她大，八個半大小子圍著這麼個奶聲奶氣的小姑姑轉，一口一個「小姑」地叫著，那場面想想就有意思。
最大的老大、老二那幾個，念安站著也就剛到他們大腿根，還得天天耐著性子，陪著這個小姑姑玩些幼稚的小遊戲。
不過牛大力也樂得看這樣，自家兒子們也疼這個小姑姑，早把她當成個小妹妹似的寵著了。
沒一會兒功夫，牛愛玲就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了出來，往牛大力手裡一塞：「拿著，這裡頭給你拿了四瓶酒，給你爹捎了兩條煙。還有一塊的確良的布，給你娘扯的，讓她做身新衣裳。」
「知道了姑，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牛大力接過袋子，心裡暖烘烘的。
「跟姑客氣啥？你要是跟我見外，姑才真不高興。
」牛愛玲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走吧，我也不留你了，別耽誤了下午上班。
晚上我準點去你家。」
「哎，那我走了姑。」
牛大力剛邁出去兩步，又頓住了腳，猶豫著開口：「對了姑，那李懷德……」話到嘴邊，他又沒往下說。
牛愛玲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嗔了他一眼，說道：「行了，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
小李子這人，雖然性子有點滑頭，可對自己人向來是靠譜的。
你就踏踏實實在他手底下干，看在我的面子上，他絕不敢坑你。」
「哎，知道了姑。」
「不過大力，姑再給你囑咐一句，你可得記牢了。」牛愛玲的語氣鄭重了幾分，「在職場上混，第一要緊的，就是分清什麼是自己人，什麼是外人。
很多時候，事情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站對隊伍、分清內外，才能走得穩、走得遠，知道嗎？」
「知道了姑，我記下了。」牛大力鄭重地點了點頭，把這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他提著東西走到門外，把布袋子和裝菜的飯盒都在后座上牢牢綁好，跟牛愛玲和念安打了聲招呼，蹬上自行車，出了軍區大院，徑直往軋鋼廠的方向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