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走到下午一點半，廠里上班的預備鈴準時響了起來。
外邊院子裡，裝卸隊的兄弟們三三兩兩從樹蔭底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塵土，三五成群往車間方向走。
辦公室里，牛大力看著趴在辦公桌上、剛眯了沒一會兒就睡熟的劉改花，頓了頓，還是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低聲喚道：「改花，改花，醒醒，到點了。」
劉改花猛地睜開眼，睡眼惺忪地抬起頭，迷迷糊糊看著他，下意識就撐著桌子要起身：「到點了？當家的，那我去上班了。」
牛大力連忙按住她要起身的身子，溫聲道：「上班不急，我先跟你說個事。你一會兒去跟你們清潔隊的隊長請個假，下午咱們早點回家。」
「啊？還要請假？」劉改花瞬間清醒了大半，眉頭一下子皺緊，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心疼，「當家的，請假要扣錢的！」
那會兒廠里的政策卡得嚴，劉改花所在的後勤清潔隊有死規矩，哪怕只請半天假，也要扣五毛錢的工資。
劉改花上班三四年，從來沒請過一次假。
倒不是她不累，只是成年人的日子，心裡都有一本精打細算的帳，為了這個家，能熬就熬，能省就省，半分都捨不得浪費。
往常中午吃完飯，她從來不肯在辦公室里睡，要麼翻翻牛大力桌上的報紙，要麼跟他念叨念叨上午在清潔隊聽來的家長里短。
可這幾天晚上，牛大力折騰得狠，她身子乏得厲害，實在撐不住，才會趁著中午這點時間，趴在辦公桌上眯一會兒，緩一緩下午好接著上班。
這會兒突然讓她請假，她是打心底里心疼那五毛錢。畢竟這五毛錢，能買五斤粗糧玉米面，能打三斤多醬油，能稱上半斤水果糖給家裡的小子們解饞，夠一家人好幾天的嚼用了。
牛大力笑了笑，語氣篤定又體貼地開口：「扣就扣吧，不礙事。咱爹咱娘還有大哥他們下午就要到了，家裡總不能沒人守著。再說二老坐了一路的車，顛簸得夠嗆，總不能讓他們到了家，連口熱乎水都喝不上，還要自己生火做飯。咱們早點回去，把屋子收拾利索，菜肉都提前備好，晚上踏踏實實給他們吃頓接風飯，正好咱姑也說好要過來。要是等咱倆都下班了，再慌慌張張往回趕，那就什麼都不趕趟了。」
劉改花聽他把話說透，心裡也轉過了彎，點了點頭應道：「那行吧當家的，我一會兒就去隊裡找隊長請假。對了當家的，那咱們晚上吃啥？你跟我說說，我心裡也好有個數。」
牛大力想了想，當即拿定了主意：「這樣吧，一會兒咱倆順路先去趟菜市場逛逛，有新鮮的肉菜就先買上。晚上主食咱就吃麵，老話說『上車餃子下車面』，給咱爹娘接風洗塵正合適。咱晚上就做炸醬麵，肉醬鹵熬得厚一點，吃著也香。」
「那可太好了！」劉改花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接話，「正好你昨天弄回來那袋子精白面，還沒怎麼大用呢，晚上就用那個做。不過可得多和點面，大哥他們幾個全是大肚子漢，干慣了力氣活，一人起碼能吃三碗麵條。」
「放心，管夠。」牛大力笑著應下，「一會兒我順路再去弄袋白面回來，今天晚上非得讓他們吃個肚圓才行。」
說著，他又握住劉改花的手，語氣軟了幾分，滿是心疼：「改花，還有個事跟你說。這幾天家裡要修房子，里里外外都要張羅，還要招待爹娘他們，就要辛苦你多費心了。等明天我去跟後勤李主任打聲招呼，蓋房這段時間，你上午爭取十點就回家，幫著咱娘一起做飯、照看家裡；下午也早點回去幫忙，省得你熬到下班點，再急急忙忙往回趕，兩頭忙活太累。」
劉改花一聽這話就愣了，臉上先是一暖，隨即又泛起猶豫，小聲說道：「這能行嗎當家的？我們清潔隊有隊裡的規矩，隊長能願意嗎？」
「沒事，你放心。」牛大力拍了拍她的手，語氣里滿是底氣，「這事咱們直接找李主任，他管著整個後勤部門，你們清潔隊也歸他管。只要李主任開了口，你們隊長就算有意見也得接著。再說了，咱們家現在確實有特殊情況，家裡老人來幫忙修房子，合情合理，李主任肯定能通融。大不了等咱們房子修好辦暖鍋的時候，把你們清潔隊的隊長和姐妹們都請過去，去咱家好好熱鬧熱鬧，人情也就補上了。」
「哎，那行啊，還是當家的你想得周到！」劉改花聽牛大力安排得妥妥帖帖，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就這麼辦！那我先去隊裡跟隊長打聲招呼，你去車間那邊，跟大山把下午的活安排好，就過來找我，咱們一起去菜場。」
「好，那我先走了，當家的。」
話說完，劉改花攏了攏身上的褂子，轉身快步走出了牛大力的辦公室。牛大力也隨手從抽屜里拿了兩包煙，起身朝車間方向走去。
車間這邊，劉大山正帶著專業隊的兄弟們在一車間忙活。一車間是廠里的主力車間，不管上午下午，上班頭一件事，就得先把一車間的貨物理順妥當，才能騰出手去別的車間搭把手。
見牛大力進來，劉大山連忙招呼一聲，緊走幾步迎了上來：「隊長，您來了。」
牛大力點了點頭，開口道：「大山，下午我要早走一會兒，我爹娘他們今天到。」
「大爺大娘要過來啊？」劉大山立刻應道，「那您放心早點回去，這邊有我和兄弟們盯著，出不了岔子。」
牛大力點了點頭，又囑咐道：「跟兄弟們說，幹活都仔細著點，寧願慢一點，也別慌手慌腳的。記住我之前跟你們說的，不管誰催，都穩著來，實在催得急，就讓他們自己動手。咱們隊裡現在就這些人手，等下星期把臨時工招齊了，兄弟們就能鬆快鬆快了。」
「放心吧隊長，我都記下了！」劉大山拍著胸脯應道。
「行，那我先走了。」牛大力把手裡的兩包煙遞過去，「拿著，一會兒兄弟們歇著的時候分了抽。」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隊長！」劉大山接過兩包中華煙，笑得合不攏嘴。
「跟我客氣啥。」牛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專業隊的駐地。
他推著自行車，往清潔隊的方向去了。剛到清潔隊門口，就看見劉改花正跟隊長朱大棍說著話。
「老朱！」牛大力招呼了一聲。
「哎呀，大力來了！」朱大棍笑著迎上來，「剛好改花正跟我說請假的事呢，嗨，請什麼假，咱們這關係，說一聲就完了！
你放心，下午讓改花早點走，缺勤我肯定不給她記，這點主我還是能做的！」
「那老朱我可就不客氣了。」牛大力笑著應道，「等我房子蓋好，辦暖鍋酒的時候，一準請你過來熱鬧熱鬧。」
「那必須去！」朱大棍擺了擺手，「你們兩口子趕緊走吧，以後有事直接言語一聲就行。」
「行，那我們先走了老朱。」
牛大力說著跨上自行車，等劉改花在后座坐穩，蹬著車子出了軋鋼廠，直奔格樓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