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爹和大力娘對王紅梅客氣得不得了，從頭到尾都捧著十二分的禮數。
在他們這倆沒見過多少世面的老莊稼人眼裡，王紅梅可是兒子牛大力的父母官，平日裡對大力多有照拂——哪怕是看在大力姑姑牛愛玲的面子上，這份情分也實打實的。
所以自打落座，老兩口就一直找著話頭跟王紅梅搭話，半點不敢怠慢。
王紅梅也禮數周全，一口一個大爺、一口一個大娘地應著，半點架子都沒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紅梅吃完一碗劉改花手擀的炸醬麵，便起身提出告辭。牛愛玲也剛吃完一碗麵，見狀便也跟著準備一同離開。
牛大力當即吩咐大虎二虎，讓倆孩子騎自行車送姑奶奶回去。
牛愛玲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道兒挺遠的，別讓孩子們跑一趟了。」
牛大力趕緊勸：「姑，那可不行。我今兒喝了酒，沒法親自送您，就讓大虎二虎跟著去。
倆孩子都長大了，送您一趟也放心。這道兒不近，再說了，這會兒外頭也不太平。」
這會兒雖是1959年的夏天，可街面上已經有不少逃荒過來的盲流討生活。
他是萬萬不敢讓牛愛玲抱著小念安，娘倆大黑天的騎自行車往回趕。
真要是路上出了半點岔子，他這輩子都得悔青了腸子。
牛愛玲又好氣又好笑，嗔了他一句：「你這孩子，淨瞎操心！咱們這是首都首善之地，難不成還有人敢動我這個老革命？」
牛大力嘿嘿一笑，軟著語氣勸：「姑，咱們還是安全第一，您這不還帶著念安呢嘛。」
「你這臭小子，行，聽你的。」牛愛玲沒再推辭，轉頭跟牛老爹夫婦道別，「大哥大嫂，那我就先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們。」
牛老爹夫婦連忙應聲：「妹子慢走啊，路上當心點。
不用特意跑過來看我們，啥時候有空啥時候過來就成。反正大力這房子，少說也得修個十天半月，咱們見面的機會多著呢。」
「哎，好，那大哥大嫂，我真走了。」
說完，牛愛玲推著自行車，把小念安穩穩安置在車座上，緩步往外走。
大虎也推著自行車跟在一旁，二虎緊緊跟在後面，兄弟倆牢牢記著爹的吩咐，一路護送姑奶奶回去。
一行人漸漸走遠，八仙桌上的酒席也到了尾聲。
牛立國、二勇這幫漢子，一人就著菜吃了三大碗炸醬麵，把桌上剩下的菜吃得乾乾淨淨。
也難怪，這年頭人人肚裡都缺油水，個個都是大肚漢，就這，還未必真吃了個十足飽。
牛大力見狀連忙招呼：「大哥、二勇，還有三叔四叔，都吃飽了沒？
要是沒吃飽可千萬別客氣，必須得管夠，不然晚上餓肚子，那可是自己遭罪。」
牛立國拍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笑著應道：「吃飽了吃飽了，大力你放心。今兒這頓飯油水足，是真頂飽！」
「吃飽就好，咱們都是實打實的親戚，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跟你們來那套虛客氣。」牛大力笑著擺了擺手，「飯菜不管好賴，吃飽是頂要緊的，千萬別跟我藏著掖著，要是沒吃飽硬撐著，我可跟你們不願意。」
「放心吧大力，我們肯定吃飽了。」三叔四叔連忙應聲。
二勇和二力也跟著點頭附和：「是啊大力哥，你就放一百個心，我們真吃撐了。」
牛大力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中華煙，給在場的男人們一人遞了一根。這年頭的農村漢子，沒幾個不抽菸的，十有八九都好這一口。一來當時還沒普及吸菸有害健康的說法，二來鄉下家家戶戶都會在地頭種點菸葉，收下來自己卷著抽，也就費點捲菸紙，算不上什麼花銷。
這邊劉改花和大力娘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桌子，牛大力則陪著牛老爹、牛立國幾人坐在一旁，抽著煙嘮起了家常。
而此時中院的賈東旭，早已失魂落魄地回了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兩眼死死瞪著房梁，半點出去找飯吃的心思都沒有。
他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秦淮茹的身影，嘴裡顛三倒四地喃喃著：「為什麼……懷茹，你怎麼能又嫁人了？為什麼……」
他半點沒去想秦淮茹帶著孩子回到鄉下，沒有男人幫扶的難處，只滿心都是被背叛的怨憤，腦子裡只剩那句翻來覆去的念頭——真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下一秒，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雙眼睛熬得通紅，死死盯著門口，牙縫裡擠出來一句惡狠狠的話：「你給我等著，臭婊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秦家村二狗子家的房裡，炕席上還留著方才折騰的滾燙餘溫。
秦淮茹氣喘吁吁地癱在炕上，鬢角的碎發被汗濡濕，黏在泛紅的臉頰邊，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身旁的二狗子一條粗壯的胳膊牢牢圈著她的腰，掌心不安分地在她軟乎乎的身上摩挲著，另一隻手夾著根星火明滅的事後煙，正吞雲吐霧，一臉饜足地抽著。
好半晌，秦淮茹才緩過那股勁，往二狗子滾燙的懷裡縮了縮，細白的手指揪著他的汗衫衣角，聲音帶著未散的軟意，還有點藏不住的怯：「狗子，明天……明天可怎麼辦啊？要是賈東旭找過來鬧，我……我怕他動手打我。」
二狗子聞言，圈著她的胳膊猛地緊了緊，把人更牢地按在自己懷裡，嘬了一大口煙，一臉渾不在意地哼了一聲：「放心，有老子在，屁事沒有。
在城裡，我或許還怵他三分，可到了紅星公社，這是咱的地盤！
他賈東旭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得給我臥著。他要是敢炸刺，看我怎麼收拾他！」
他說著，眼底翻出點殺豬匠常年見血的凶光，狠狠啐了一口：「老子這些年殺的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事見得多了。
真要是惹得老子不順眼，我他媽宰了他都不帶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