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啊!
李書記!、
使不得啊!」
「李書記!這事跟他倆孩子沒關係!都是我!是我出的頭!」
原本被小輩攙扶著在後面歇著的賈三爺和秦五爺,一聽李滿倉要撤了兩個大隊長的職,瞬間就急了。
兩個七八十歲的老頭,不顧身邊人的阻攔,顫顫巍巍地撥開人群沖了過來,一人一邊拽住了李滿倉的胳膊,連聲哀求。
賈三爺佝僂著身子,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李滿倉的胳膊,急得聲音都抖了:「李書記!是我這個老不死的,逼著守義帶著人來秦家村討說法的!
不是守義的本意!是我拿輩分壓著他,他才不得不來的!
您要怪就怪我!要抓要斃,要坐牢,都沖我這個老頭子來!我活了七八十歲,早就活夠本了!」
秦五爺也死死拽著李滿倉的另一隻胳膊,老臉皺成一團,急聲道:「李書記!這事都怪我!
是我這個老東西沒壓住火,沒看好家裡的小輩,才鬧成這樣!
老實是被他們逼急了,才失了分寸!您別怪他!
要罰就罰我這個老頭子!您要是撤了他的職,我這張老臉,沒臉去見秦家的列祖列宗啊!」
看著兩個白髮蒼蒼、走路都打晃的七八十歲老頭,一人一邊拽著自己的胳膊,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甚至不惜以命相抵,李滿倉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氣得太陽穴都在嗡嗡作響,一肚子的火堵在胸口,罵也不是,甩也不是,差點沒背過氣去。
就在李滿倉被兩個老頭纏得一肚子火,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收場的時候,土路上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汽車引擎聲。
只見由好幾輛軍用卡車和吉普車組成的車隊,卷著漫天塵土,風馳電掣地趕到了現場。
卡車剛一停穩,車廂擋板就被齊刷刷拉開,公社民兵營的民兵們動作利落地跳下車。
這支隊伍全是由鎮上的居民、工廠骨幹和退伍軍人組成的,手裡的傢伙事遠比村裡的民兵硬氣,除了少量漢陽造、三八大蓋這類舊槍械,大多是嶄新的國產56式半自動步槍。
在民兵營長的厲聲指揮下,民兵們迅速散開,眨眼間就把整個村口圍了個嚴嚴實實,黑洞洞的槍口齊齊對著場內。
原本劍拔弩張的兩村村民,瞬間就被這陣仗鎮住了,手裡的傢伙事不自覺地垂了下來,連大氣都不敢喘。
民兵營長把現場布置妥當,立刻快步上前,簇擁著公社黨委副書記李達康、公社婦聯主任金明娟等人,快步來到李滿倉身邊。
李達康看著眼前這陣仗——村口架著的土炮、土包上的馬克沁、兩村村民手裡的刀槍棍棒,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急聲問道:「書記,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鬧成了這個樣子?秦家村和賈家村竟然要動真格的械鬥,鬧出這麼大的場面?」
旁邊的金明娟也皺著眉,眼神里滿是焦急和詢問,看向李滿倉。
李滿倉看著兩人,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側身走到一旁,三言兩語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快速跟兩人說了一遍。
聽完原委,李達康氣得狠狠一跺腳,厲聲罵道:「這個秦老實、賈守義,簡直太不像話了!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不僅不上報公社,竟然還敢任由兩村村民私下對峙,鬧到要械鬥的地步,簡直是無法無天!」
金明娟也在一旁冷著臉附和道:「書記,我看這事,必須得給他們兩個村一個狠狠的教訓!
上次的事,已經把他們的年度先進集體獎勵給取消了,結果他倆半點記性都不長,這次更是敢動槍動炮,不嚴懲根本鎮不住!」
李達康是本鄉本土成長起來的幹部,從最基層的生產隊長,一路干到公社社長,再升到如今的黨委副書記,對十里八鄉的情況門兒清,更懂村裡的人情世故。
一聽要重罰、要免隊長,他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道:
「書記,該罰肯定是要罰的,可咱們不能處理得太過火了。
秦家和賈家兩個村子,地挨著地,渠連著渠,往後挖溝修渠、修坡築壩,大大小小的工程,都得兩村搭夥合作。
您今天要是把兩個大隊長都免了,把事做絕了,兩村這梁子就算徹底結死了,疙瘩越積越深,今天咱們能按住,保不齊明天背地裡又鬧出什麼事來,到時候真出了人命,咱們更難收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秦老實和賈守義,在各自村裡的社員心裡,還是很有威望的,真要是把他倆免了,村里難免有人生怨,反而不利於咱們後續做工作。
按我說,該罰的罰,該通報的通報,可這大隊長的職務,先別免,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也給兩村留個轉圜的餘地。」
李滿倉聞言,緩緩點了點頭。
其實剛才他當著眾人的面厲聲放話,要免了賈守義和秦老實的職,多半是氣頭上的狠話,心裡壓根沒真打算把這兩個大隊長一擼到底。
他在公社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清楚基層治理的難處了。
免一個大隊長容易,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可免了之後,再想找兩個在村裡有威望、有魄力、能鎮住宗族場子、還能死心塌地聽公社招呼的幹部,簡直難如登天。
就算把副隊長扶上來代理,要麼壓不住村裡的族老和刺頭,要麼摸不透村裡的人情世故,反倒容易滋生更多亂子。
更何況,今天這事看著鬧得凶,又是槍又是炮的劍拔弩張,可終究沒真的打起來,沒出人命、沒造成惡性流血事件,算不上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原則性大錯。
再說平日裡,秦老實和賈守義兩個人,抓生產、落實公社的各項任務,從來都是沖在前面,積極性沒得挑,思想也跟得上形勢,是公社裡數得著的得力大隊幹部,真為了這事一免到底,實在得不償失。
心裡念頭轉定,他看向李達康,語氣緩和了不少,開口問道:「李副書記,那按你的說法,這事咱們該怎麼處理才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