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沉吟了片刻,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書記,我是這麼想的。
這事說來說去,根子還是在上次賈家那樁事上——賈東旭一家子在城裡,貪污公糧開小灶,被城裡查實了攆回村里,結果連累咱們紅星公社的縣級先進評選受了影響,秦家村更是連大隊的年度先進集體都丟了。
全村社員辛辛苦苦幹了一整年,眼看要到手的先進獎勵、工分補貼全打了水漂,怨氣早就積下了。
秦老實這次昏了頭,逼著秦淮茹改嫁換賠償,說白了也是為了堵上隊裡的窟窿,平了社員的怨氣,出發點是為了大隊集體,不是為了他自己謀私利。」
「李副書記,這怎麼能算好意?」這話剛落,金明娟立刻皺緊了眉頭,出聲打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認同,「你別忘了,秦淮茹是女同志!
她現在還沒和賈東旭解除婚姻關係,秦老實就夥同村里人逼著她改嫁,這是嚴重違反《婚姻法》的,是實打實的違法犯罪行為!咱們作為公社幹部,怎麼能對這種事視而不見,甚至找理由開脫?」
李達康揉了揉發緊的眉頭,看向金明娟,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基層幹部獨有的實在與通透:「金主任,我不是說這事做得對,更不是要縱容。
可這裡面的彎彎繞,真不是一句兩句違法犯罪就能掰扯清楚、解決乾淨的。
這裡面不光是秦淮茹一個人的事,還牽著秦家村整個大隊幾百號社員的切身利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沒錯,秦淮茹同志是受了委屈,她的婚姻自由受法律保護,這一點半點都不含糊。
可就因為她男人賈東旭犯的錯,秦家村全村社員面朝黃土背朝天幹了一年,眼看要到手的好處全沒了,那全村幾百號老百姓,就該著白白受這個損失嗎?
咱們看問題,不能光盯著法條上的對錯,也得蹲下來看看村裡的實際情況,摸摸老百姓心裡的怨氣。
你今天硬按著法律把秦老實一擼到底,社員們只會覺得公社護著犯了錯的賈家,寒了全村人的心,往後公社的政策、生產任務,誰還願意真心實意跟著干?」
「那也不能就這麼任由秦老實公然違法犯罪!」
金明娟當即瞪圓了眼睛,梗著脖子厲聲反駁,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她是全公社婦女幹部里的標杆,更是縣裡都掛了名的婦女工作先進,全公社十幾個生產大隊的婦女主任、婦女先進代表,沒有她叫不上名字、摸不清情況的。
自打幹上婦聯工作那天起,她最見不得的就是婦女受逼迫、受委屈,如今自己治下竟然出了大隊長帶頭逼婦女改嫁的事,她心裡的火早就壓不住了,一萬個不能容忍這種事就這麼稀里糊塗揭過去。
李達康皺著眉看著一臉不依不饒的金明娟,心裡暗罵了一句:真是頭髮長見識短,半點基層的變通都不懂。
在他看來,秦家村幾百號社員辛辛苦苦幹一年的損失,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女人受點委屈?
再說了,又不是逼她去死,不過是讓她改嫁,嫁誰不是嫁?
更何況嫁的還是鎮上數得著的二狗子,雖說二狗子脾氣爆了點,可人家有正式工作,家底殷實,秦淮茹嫁過去,不說吃香的喝辣的,至少不用跟著賈東旭受窮挨餓,還能補上大隊的窟窿,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
他心裡念頭轉了一圈,也懶得再跟金明娟掰扯,重重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李滿倉,語氣鄭重地說道:「書記,我是這麼想的。
這事的根子,說到底還是秦淮茹這樁婚事鬧的,解鈴還須繫鈴人。
不如咱們明天就在公社擺個場子,把秦家村和賈家村的大隊幹部、族老代表都叫過來,再把賈家一家人、二狗子一家人,還有當事人秦淮茹本人,全都請到公社來,咱們公社班子坐莊,給他們居中調解,把這事掰開揉碎了說清楚。
只要把這樁事調解順了,兩村的疙瘩自然就解了,往後也就不會再鬧這種要械鬥的事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咱們調解,肯定儘量往公平公正了說,絕不偏著哪一頭。
至於秦淮茹同志到底願不願意改嫁,願不願意跟二狗子過,咱們明天當面問她本人的意思,絕不強迫。
如果她真的願意跟二狗子過日子,那咱們就做賈東旭同志的思想工作,說服他跟秦淮茹同志和平解除婚姻關係,等離婚手續辦下來,咱們再給秦淮茹和二狗子補上結婚證,把法定手續走全了。
這樣一來,既不違反國家的《婚姻法》,也讓雙方都有臉面,不至於下不來台。」
「至於秦老實和賈守義這兩個大隊長,」李達康繼續說道,「他倆今天這事確實鬧得不像話,必須給個教訓,不然往後別的大隊有樣學樣,那還得了?
我看,就給兩人一人一個黨內警告處分,在全公社通報批評,讓他倆寫深刻的檢討。
板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既讓他倆長了記性,給全公社的幹部提了醒,又不至於把人一棍子打死。
他倆在各自村里威望足,只要他倆心裡沒疙瘩,能真心實意配合公社工作,就算兩村社員還有點小摩擦,有他倆壓著,也絕鬧不出今天這種大規模械鬥的事來。」
李滿倉聽完,連連點頭,臉上的陰雲終於散了不少,當即拍板道:「好!李副書記這個方案,想得周全,既解決了根子上的問題,又顧全了大局,就按這個來!」
說著,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金明娟,問道:「金明娟同志,你看這個處理方案,還有什麼意見?」
金明娟見李滿倉已經拍板同意了,心裡就算還有些不認同,也不好再硬頂。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只是語氣依舊十分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行,我同意這個調解方案。但是有一條原則,絕對不能變——那就是全程必須完全尊重秦淮茹同志的個人意願,絕對不能有半分強迫。
秦淮茹同志是獨立的公民,是受《婚姻法》保護的婦女,她的婚姻自由,任何人都無權干涉。
不管是和賈東旭離婚,還是和二狗子結婚,都必須是她自己真心實意點頭同意才行,誰要是敢借著調解的名頭,暗地裡給她施壓、逼她就範,我第一個不答應,縣裡的婦聯也絕不會坐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