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搖了搖頭，沒好氣地嘖了一聲：「你呀……」
他隨手從桌上扯過一張空白信箋，提筆刷刷寫了幾行，寫完抓起後勤部的公章，蘸了蘸印泥重重一蓋，把紙往牛大力面前一推：「滾吧，拿著滾，看見你小子就煩。」
「哎哎，謝謝李叔！」牛大力趕忙上前雙手接過來，腰彎得更低了，滿臉堆著笑。
剛要轉身，李懷德又在身後喊住他：「等等，你爹娘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牛大力立馬又轉回身，點頭哈腰道：「順利順利！昨天傍晚就到了，今天一早老兩口就帶著家裡人忙活開了，正給我蓋房子呢。」
「那行。」李懷德擺了擺手，「缺啥少啥別客氣，直接來找我，我給你想辦法。」
「哎，謝謝李叔！對了李叔，還真有個事得麻煩您。」
「你小子，」李懷德指著他笑罵，「給你點陽光就燦爛，還學會順杆爬了？說吧，啥事？」
「李叔，咱廠里的紅磚一共還剩多少？」
李懷德摸著下巴想了想：「應該還剩兩三萬塊吧。怎麼，不夠用？」
牛大力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怕是有點緊巴。我先把這些拉回去用著，要是真不夠，還得麻煩李叔再給我勻點。」
「行吧，到時候再說。」李懷德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對了，我這就給運輸隊的薛明達打個電話，讓他派兩輛卡車給你運，省得你自己折騰，也快些。」
「那可太謝謝李叔了！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牛大力再次鞠了一躬，轉身出了李懷德的辦公室，徑直往後勤建築隊的方向走去。
這後勤建築隊就是廠里的雜修班，平日裡專管各種零活——員工宿舍哪裡漏風漏雨了，廠區地面哪裡坑窪不平了，或是哪個車間的屋頂破了，都是他們的活計。
誰知到了建築隊辦公室，裡面空無一人。他拉住路過的工人打聽了一句，才知道全隊都去一號宿舍那邊換瓦了，便又轉身朝著宿舍區走去。
一號員工宿舍的屋檐下，建築隊隊長雷大頭正叉著腰，扯著大嗓門沖房頂上喊：「小三子！腳下輕點！別把旁邊的好瓦給我踩碎了！」
「知道了隊長！我踩實著呢！」房頂上的小三子一邊扒拉著碎瓦片，一邊扯著嗓子應和。
就在這時，牛大力找了過來。
「雷隊長！」
雷大頭聞聲回頭，看見是他，咧嘴笑了：「呦，這不是牛隊長嗎？稀客啊，咋了？有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牛大力笑著遞上手裡的條子，「你看看這個，李主任開的條子。」
雷大頭接過條子掃了一眼，立馬明白了：「咋了？牛大隊長這是家裡要蓋房子？」
「可不是嘛，剛把我們院的東跨院買下來了，想著加蓋幾間房。」
「行啊，有李主任的條子就沒問題。」雷大頭把條子揣進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牛隊長打算什麼時候用磚？我這就安排人給你裝車。」
「現在就要用！老雷，李主任已經給運輸隊薛明達打過電話了，他那邊馬上派車過來。咱們先去料場等著，車一到直接裝車。」
「行，那現在就走！」雷大頭當即回頭沖房頂上喊，「小三子！都下來！瓦先不換了，全體跟我去料場幫牛隊長裝磚！」
「好嘞！」房頂上的小三子應得脆生，三兩下就順著木梯子溜了下來。七八號工人立刻放下手裡的傢伙什，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兩人浩浩蕩蕩往廠西圍牆外的露天料場走去。
那堆紅磚就碼在料場最裡面，四周用木柵欄圍著，上面還蓋著厚厚的防雨篷布，看得出來平時保管得很上心。雷大頭一揮手，工人們立馬七手八腳地把柵欄挪開，又合力扯下篷布扔在一邊。七八號壯勞力幹這點活麻利得很，前後不過五分鐘，整整齊齊的紅磚垛就露了出來。
牛大力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塊磚，磚面堅硬平整，敲上去發出清脆的「咚咚」聲。他滿意地點點頭：「好磚！燒得真瓷實。」
「那可不！」雷大頭湊過來，一臉得意，「這都是房山琉璃河那邊的國營磚窯專門給咱們廠燒的，火候足，標號高，蓋個三五十年的房子一點問題沒有。要是私人去買，拿著錢都不一定能買到這麼好的貨。」
牛大力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盒中華煙，拆開先給雷大頭遞了一根，又挨個給在場的工人都散了一圈：「來來來，兄弟們都抽根煙歇口氣。」
「嚯！中華啊！」雷大頭眼睛一亮，把煙叼在嘴裡點燃，深吸了一口，對著工人們吆喝，「都沾沾牛隊長的光，抽根好煙！」
「啥光不光的，」牛大力擺了擺手，自己也點了一根，「等我房子蓋好了，專門擺兩桌，請兄弟們好好喝一壺，都來給我賀個喜。」
「那必須的！」雷大頭拍著胸脯，「對了老牛，你蓋房子還缺啥材料不？別的不敢說，磚瓦灰沙這些東西，我老雷在廠里還是有點路子的。到時候缺個三百五百的，你跟我說一聲，我悄悄給你勻出來，不用再去麻煩李主任。」
「那可太謝謝你了老雷！」牛大力笑著拱手，「以後肯定少不了麻煩你。」
「客氣啥！」雷大頭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真的，咱們倆在一個廠里幹了四五年，以前就是點頭之交，這次打交道才發現，你小子是個敞亮人！以後別牛隊長雷隊長的叫了，生分！我叫你老牛，你叫我老雷，咋樣？」
「行啊老雷！」牛大力也笑得開懷，「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有時候男人就是這樣，聊一會天，抽一根煙，兩個人認識了，三言兩語就成了朋友。特別是像牛大力和雷大頭這樣的，雖然沒打過什麼深交道，但都在一個廠子裡，低頭不見抬頭見，而且兩人都是後勤部的基層小領導，開會的時候總碰上，只不過平時聊天少罷了。此時一聊開，兩人都發現彼此性子合得來，就這麼成了兄弟。
正說話間，兩輛卡車一前一後開進了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