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里，賈守義、秦茂才，還有族裡德高望重的三爺等人，早就已經在等著了。
看見賈張氏和賈東旭娘倆推門進來，賈守義幾人都站了起來，只有三爺紋絲不動，穩穩噹噹地坐在正中間那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
「東旭回來了。「賈守義開口說道。
賈東旭趕忙上前，貓著腰，陪著小心：「叔，我回來了。「
「東旭，事情都知道了吧？「
「知……知道了。「
這時，三爺終於放下了茶碗，抬眼看向他，聲音沉得像塊浸了水的鐵：「東旭啊，事情你都知道了，應該怎麼辦，你心裡也該有個數了。「
賈東旭又往前湊了兩步，腰彎得更低了，聲音帶著一絲顫巍巍的哀求：「有數……三爺，真的……真的沒法再爭取了嗎？我……我和懷茹，其實感情挺好的……「
「好個屁！「三爺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裡的熱水「嘩啦「一聲濺了出來，他指著賈東旭的鼻子，怒聲吼道，「你這個窩囊廢！丟盡了咱們賈家全族的臉，還有臉在這兒說感情好！
你知不知道，為了你這點破事，昨天咱們賈家全族的爺們，差點跟秦家村的人拼了命！要不是公社書記及時趕過去攔著，當天就得抬回來好幾具屍體！「
「你現在倒好，跟我說你跟那個秦家小閨女感情好？
感情好，她能剛回娘家當天就改嫁？
說！
是不是你磋磨人家了？是不是你娘天天在家給人家氣受？
我告訴你，咱們賈家的人，雖然窮，但是骨頭硬，從來沒有打媳婦、苛待媳婦的規矩！
要是你們家真做出這種喪良心的事，趁早跟我說清楚，別連累了咱們全村、全族的小伙子以後娶不上媳婦！
這個人，咱們賈家丟不起！「
「三爺！沒有！我真沒有！「賈東旭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我從來沒欺負過懷茹，我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怎麼就突然嫁人了……「
「好一個不知道！「三爺冷笑一聲，「難不成好好的，她自己放著日子不過，跑去嫁給那個二狗子？「
「哎，三叔，您也別太生氣了。「賈守義嘆了口氣，上前打圓場，「這事吧，也確實不能全怪東旭，只能說事趕事，都湊到一塊兒了。「
他轉頭看向賈東旭，臉上滿是複雜的無奈：「東旭，事情怎麼一步步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心裡得有數。
如果不是你家先在城裡惹出那麼大的事，城裡不會下文件處分你們，咱們村和秦家村，也不會被牽連的取消今年的先進集體獎勵。「
「秦家村就指著那筆先進獎勵的錢，給全村老少換點好處呢。
獎勵沒了，窟窿補不上，他們才會逼著秦淮茹改嫁，讓二狗子家拿出高額彩禮，來堵這個窟窿。「
「事情說到底，根子還是出在你在城裡惹的那些事上。「
賈東旭猛地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當初在院裡跟著易忠海算計牛家絕戶、私吞公糧、偷偷開小灶那些事，就像一把自己親手擲出去的回頭鏢，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飛了這麼遠的路，最後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扎在了自己最疼的地方——硬生生把秦淮茹逼得改了嫁。
這一鏢，比任何刀子都狠，直接剜掉了他心裡最後那點念想。
行了，三爺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沉聲道：「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別的就什麼都別說了。
守義，到了公社，態度要硬，但得硬中帶軟、軟中帶剛，爭取把事情辦得圓滿，多給東旭爭點實際好處。」
「好嘞三爺，我記下了。」賈守義連忙應承道。
賈張氏這時立馬湊上前，扯著嗓子嚷嚷：「三爺！您德高望重，可得給俺們家使使勁！
怎麼著也得讓那個小婊子現在的婆家，賠我們家五百塊錢！我好拿著錢給東旭再說門新媳婦，您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俺家東旭打光棍啊！」
三爺冷哼一聲，斜著眼狠狠剜了賈張氏一眼，滿臉的不耐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老爺們說話，有你個老娘們插嘴的份？
你看看你弄這一身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從泥地里滾出來的！多大個人了，不知道什麼叫丟人現眼嗎？」
「三爺您這說的啥話？我丟啥人現啥眼了？我又不是沒穿衣服！」賈張氏梗著脖子辯解，「這不剛才東旭胡說八道，說我把他媳婦逼走了，我氣不過坐在地上撒了個潑，才沾了一身泥嗎？
要不是為了趕這個事，緊趕慢跑跑過來，我能不換衣服？」
三爺又冷哼了一聲，壓根懶得再搭理她。
賈守義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賈張氏說道：「老嫂子，你也要跟著去公社？」
「那當然了！我不去，萬一東旭被他們騙了咋辦？」
「老嫂子，你要去也行，趕緊回家換身乾淨衣裳。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從泥坑裡爬出來的。
」賈守義指著她的後背，實在沒眼看，「前邊看還湊合，後邊從褲腳一直到腰，全是黃泥，現在都乾巴了，一塊一塊掛在上面，活像個野豬披了層泥甲。」
「這有啥？我又不是沒穿衣服，還不能見人是咋的？」賈張氏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說，「守義啊，就是你太愛面子、太虛榮。」
賈守義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狂跳，血管都要崩裂了。他真心覺得，自打接觸賈張氏以來，自己最起碼得少活十年。
他猛地沉下臉，厲聲喝道：「老嫂子！你要是想跟著去，現在立刻馬上回家換衣服！要是不願意換，你就在大隊部待著等通知，別在這兒胡攪蠻纏耽誤事！聽見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換衣服就換唄，吆喝什麼呀，真是的。」賈張氏小聲嘟囔著，狠狠白了賈守義一眼，然後扭著肥屁股，快步走出大隊部回家換衣服去了。
看著賈張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賈守義重重嘆了口氣，轉頭看向一直低著頭的賈東旭，壓低聲音嚴肅地說道：
「東旭啊，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你娘剛才說要五百塊錢的事，你連想都不要想。這件事絕對不能鬧大，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你娘和棒梗，以後還要在賈家村過日子呢。」
「至於你，你在城裡是個什麼處境，咱們心裡都清楚。那天你們街道辦王主任當著咱們所有人的面跟你說的那些話，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真聽你娘的，把事情鬧僵了，到時候公社李書記一個電話打回城裡，我就怕街道辦那邊直接把你弄到北大荒去開荒，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