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了賈張氏心上。她先是愣在原地,滿臉的不可置信,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兒子。
緊接著,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睛瞪得像銅鈴,突然「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來。
「哎呦我的老天爺呀!我的老賈呀!你快上來看看吧!可冤死我了啊!」
她一邊喊,一邊身子一軟,「噗通」一聲就坐在了滿是泥漿的地上,兩條粗腿在泥里亂蹬,兩隻手使勁拍著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響。
「你看看啊!這就是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一口粥一口飯拉扯大的好兒子啊!他現在為了一個外頭的騷貨,竟然怨起他親娘來了!
我逼的?我咋逼她了?我是少她一口吃的了,還是少她一口喝的了?
就連這次回鄉下,我都咬著牙給她拿了五十塊錢!
五十塊啊!那是我攢了大半年的體己錢!我還想咋的?你難不成還想把我這把老骨頭熬成湯給她喝嗎?」
她越說越激動,索性直接在泥地里打起滾來,頭髮散了,臉上的黑灰混著鼻涕眼淚流得一道一道的,身上的褂子、褲子全沾滿了黃泥巴,活像個泥猴。
「老賈呀!你走得早,撇下我們娘倆受苦!我一個人拉扯他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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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早貪黑、省吃儉用,把他養這麼大,給他娶媳婦,給咱們生孫子,到頭來我倒成了罪人了!
他為了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竟然罵我逼走了他媳婦!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不孝啊!這是天大的不孝啊!」
她的哭喊聲尖利刺耳,穿透了整個村子,引得左右鄰居紛紛扒著自家的院牆探頭探腦,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賈東旭那話剛出口,心裡就咯噔一下,瞬間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打小就是個沒骨頭的媽寶男,賈張氏說東他絕不往西,長這麼大從來沒敢他跟娘紅過臉、頂過嘴。
此刻看著賈張氏在泥地里撒潑打滾,哭天搶地的樣子,他整個人直接懵了,剛才那點沖秦淮茹的心疼、對命運的怨憤,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慌亂和愧疚。
「娘!娘!我不是這意思!我真不是這意思!」他慌忙撲過去,伸手想去拉賈張氏起來。
賈張氏猛地一甩胳膊,狠狠甩開了他的手,指著他的鼻子嘶吼,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不是這意思是啥意思?
你就是怪娘!就是怨娘!
是那個騷貨水性楊花,耐不住寂寞!我都聽人說了,她娘家早就準備好了,她剛回娘家當天,轉頭就嫁給二狗子了!
她自己要是不願意,誰還能拿刀架著她脖子逼她不成?
到這時候你反倒怪起娘來了,娘冤不冤啊!哎呦我的老賈啊!可冤死我了!」
「娘!我錯了!我不該這麼說你!」賈東旭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帶著哭腔,「地上涼,你趕緊起來,別凍著了!」
「哼!涼死我才好!反正我活著也沒用!」賈張氏往地上一躺,蹬著腿繼續嚎,「我老了,啥也干不動了,給你娶了媳婦,抱了孫子,現在成了你的累贅了!
你就這麼對我,你等著看,以後棒梗長大了,也這麼對你!」
「知道了知道了!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胡說八道!是我混帳!」賈東旭一邊說,一邊抬起手,「啪啪」對著自己的臉就抽了兩下。
這兩下抽得著實不輕,賈張氏的哭聲頓時就小了下去,斜著眼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以後再敢說半句怨娘的話,娘可不依你!」
「是是是!娘,是我不對,全是我的錯!」賈東旭連忙點頭哈腰。
「對了娘,我跟你說個事,」賈東旭見她氣消了些,趕緊湊上去,壓低聲音帶著點得意說道,「現在我能掙錢了!我找著活幹了!」
「真的?啥活?」賈張氏一聽「掙錢」兩個字,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一骨碌就從泥地里爬了起來,剛才的傷心委屈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拉著賈東旭的胳膊急切地問道。
「娘,我在黑市上倒騰點物資,每次都能賺個三五塊!」賈東旭挺起胸脯,臉上露出幾分神氣,「一個月倒騰個十回八回的,輕輕鬆鬆就能賺五六十塊!你等著吧,過不了多久,我就把你接回城裡去享福!」
「好好好!還是我的兒有出息!我就知道我家東旭厲害!」賈張氏笑得合不攏嘴,拍著賈東旭的胳膊,越看越滿意,「行了,娘也不怨你了!走,咱們現在就去大隊部找你守義叔去,讓他領著咱們去公社說理去!」
她說完,拍了拍身上的泥,也顧不上回屋換身乾淨衣服,就穿著那身沾滿黃泥巴的褲子,領著賈東旭大步往外走。
路過院門口,看見左右鄰居都扒著牆頭、探著腦袋往這邊看,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賈張氏立馬把腰一叉,扯開嗓子就吼:
「看什麼看!沒見過娘倆拌嘴啊!你們這些不要臉的東西,就盼著看我家笑話是吧?呸!想瞎了你們的心!」
說完,賈張氏就擰著她那沾滿黃泥的肥屁股,一扭一扭地朝著東邊大隊部的方向走去。
等娘倆的身影拐過村口的老槐樹,徹底走遠了,原本鴉雀無聲的院門口瞬間炸開了鍋,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像炸了鍋的麻雀一樣響了起來。
「瞧她那神氣樣子!神氣什麼呀?再神氣,兒媳婦不還是說跑就跑了?」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女撇著嘴,滿臉的不屑。
「就是!人家為啥跑?還不是在她家過不下去了!天天被她磋磨,換誰誰不跑?」旁邊的婦人跟著附和,「就這還敢叉著腰罵我們,神氣個屁!」
「哈哈,等著吧,有她好受的!」一個穿藍布褂子的男人壓低了聲音,幸災樂禍地說道,「我聽小隊長說了,等她家這事了了,大隊就安排她上山修田去!」
「該!早就該讓她去!看她以後還囂不囂張!累死她這個臭娘們!」這話一出,立馬引來一片附和聲,「她最不識好歹了!
昨天,咱們全村的爺們,不管願意不願意,都看在老族長和大隊長的面子上,跟著去秦家村幫她家鬧秦淮茹的事,結果呢?
她賈張氏不光一句謝謝沒有,還拉著個臉,好像誰欠了她八百吊錢似的!」
「就是!要不是看在守義叔的面子上,她家就是死絕了,我都不帶多看一眼的!她壓根就沒把咱們賈家村的人當自己人!」
「看著吧,她家以後有的是笑話看!」另一個婦女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道,「聽說她兒子賈東旭,城裡的工作早就沒了!他家那個工位的名額,不是被福茂家買走了嗎?」
「可不是嘛!」這話立馬引起了大家的興趣,「福茂家這下可算是熬出頭了!過幾天福茂就是正經的城裡工人了,每個月最起碼二十多塊錢的工資,旱澇保收!」
「好傢夥!當初我要是咬咬牙,也把那名額買下來就好了!」一個男人拍著大腿,滿臉的後悔。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對賈張氏平日裡的刻薄和忘恩負義,個個都憋了一肚子的火。
昨天全村人放下手裡的活,冒著得罪秦家村的風險去幫她撐腰,換來的卻是她的冷臉和埋怨,換誰心裡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