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賈東旭騎著從交道口自行車行租來的那輛破車——正是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主兒，一路叮鈴哐當、稀里嘩啦，緊趕慢趕衝進了賈家村。車軲轆碾過雨後泥濘的村口土路，濺起一串黃泥漿，他一路疾馳，連車都沒顧上停穩，就徑直衝到了自家那座破敗的老院子門口。
賈張氏正蹲在院門口的簡易土灶前燒火。她臉上沾著好幾道黑灰，活像個剛從灶膛里鑽出來的花貓，正鼓著腮幫子，呼哧呼哧地往灶膛里使勁吹氣。
昨夜裡下了一場小雨，偏生賈張氏是個懶骨頭，聽見雨聲也懶得動彈，任由院子裡堆著的柴火被淋了個透濕。
今早引火費了老鼻子勁，火苗蔫蔫的，怎麼也燒不旺，嗆得她一個勁地咳嗽。
聽到自行車那刺耳的響動，她猛地抬起頭，正好和院門口的賈東旭對上了眼。
她慌忙站起身，蹲得太久再加上一身肥肉墜著，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個屁股墩，好不容易才扶著滾燙的鍋沿站穩。
賈東旭一手扶著叮鈴哐當的破自行車，一手「吱呀」一聲推開歪歪扭扭的木柵欄門，推著車進了院子。他支好車梯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賈張氏面前，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焦急，聲音都在發顫：「媽！到底怎麼回事？秦淮茹她……」
話還沒說完，賈張氏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唾沫星子濺在泥地里，留下一個黃印子，硬生生打斷了他：「別提那個騷貨！她嫁人了！」
「真的？」賈東旭猛地倒退一步，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昨天從王紅梅嘴裡聽到這個消息時，他還抱著一絲僥倖，總覺得是聽錯了，是別人傳的謠言。那個和他同床共枕了七八年、給他生了一兒一女的秦淮茹，怎麼可能說嫁人就嫁人？
「千真萬確！」賈張氏咬著牙，腮幫子都鼓了起來，恨得牙根痒痒，「我托人打聽了三遍，錯不了！」
賈東旭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天旋地轉。他踉蹌著又退了一步，腿一軟，「噗通」一聲蹲在了泥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腦袋，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連帶著那輛破自行車都跟著晃了晃。
賈張氏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慫樣，撇了撇嘴，上前用腳尖踢了踢他沾著泥的鞋尖，沒好氣地罵道：「哭什麼哭！有什麼好哭的！她嫁給他們村那個二狗子了！東旭，咱可不能再要她了，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誰要誰倒霉！」
「你看看她這些年跟了你，你班沒上好，還惹了這麼大的禍，全都是這個臭女人克的！要不是她，咱家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現在好了，她嫁人就嫁人，正好斷了你的念想！以後娘再給你說個更好的，比她強一百倍！」
「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去找她要錢！讓她把這些年在咱家吃的、喝的、穿的，還有當初咱們給她的彩禮錢，一分不少都給咱吐出來！等拿到了錢，你就在城裡好好找個正經活干，到時候把娘也接到城裡去享福。娘再托人給你張羅一門好親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有的是！娘肯定給你找個比秦淮茹賢惠一百倍的黃花大閨女！走，咱們現在就去公社，讓幹部給咱們評評理！」
就在這時，棒梗光著屁股從屋裡顛顛地跑了出來，上身只套了一件洗得發白、領口都松垮了的舊汗衫，拖到了大腿根。看見賈東旭，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個小炮彈似的沖了過去，直接撲到賈東旭後背上，兩條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晃來晃去：「爹！爹！你來看我啦！給我帶啥好吃的了？我要吃糖！我要吃白面饅頭！」
說著，他就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去翻賈東旭上衣的口袋。
「吃！吃你娘的吃！」賈東旭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布滿了血絲，一把狠狠甩開了棒梗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娘不要你了！」
棒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一大跳，愣了兩秒，隨即「哇」的一聲扯開嗓子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往後退，指著賈東旭喊：「我不要你了！你不是我爸爸！你給我走！」
「你沖孩子發什麼火！」賈張氏趕緊衝過去，一把將棒梗摟進懷裡，心疼地拍著他的背哄，又轉過頭狠狠瞪了賈東旭一眼，「是那個騷貨背著咱們偷人嫁人，是她的錯！你跟孩子置什麼氣？這事跟棒梗有啥關係？」
賈東旭重新捂住臉，指縫裡滲出淚水，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低嚎：
「娘……我可怎麼辦啊……懷茹她……她真的嫁人了……」
「嫁人怎麼了？她不願意跟你過，你還能拿繩子把她綁回來不成？」賈張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我的兒啊，娘知道你心裡堵得慌，可再難受有什麼用？她都嫁給二狗子三四天了，洞房都入了，生米早就煮成了熟飯，你還能把她搶回來不成？就算你真搶回來，她還能跟你好好過日子嗎？」
「她都已經失身於別人了，現在就算她哭著喊著要回來，咱們賈家這高門大戶也不能要！這要是傳出去，咱娘倆在村里、在城裡都抬不起頭，這人咱丟不起！你就聽娘的，等會兒見了她，別的什麼都別說，一個字都別提感情，就只管要錢！賠咱們的精神損失費，賠她這些年在咱家吃的喝的穿的，賠當初咱們給她家的彩禮錢！能多摳一分是一分，能多要一毛是一毛！」
「等拿到了這筆錢，咱們就回城裡好好過日子，娘再托人給你找個黃花大閨女，模樣周正、性子溫順，比那個秦淮茹強一百倍！你就聽娘的，准沒錯！」
賈東旭猛地站起身，腳下的泥地被他狠狠跺出一個深坑，濺起的泥點甩了賈張氏一褲腿。他臉上滿是絕望和怨毒，眼睛死死盯著賈張氏，突然嘶吼道：
「娘！都到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只想著錢！要不是你天天在家磋磨她，要不是你把她逼得走投無路，懷茹怎麼可能嫁人！都是你！都是你逼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