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走到中午十二點半。
棗花饃饃早就蒸好了,一掀鍋蓋,滿院都飄著清甜的棗花香。
灶上的大鍋菜咕嘟咕嘟冒著泡,風乾兔肉也抄好了整整齊齊碼在盤裡,幾碟清爽的下酒小菜也都弄好了。
牛老爹背著手在95號院門口來回踱步,時不時踮起腳往巷口望一眼。
日頭已經升到頭頂,曬得他額頭上冒了汗,嘴裡不停念叨:「怎麼還沒回來?這都過了飯點了。」
屋裡,八個半大小子圍坐在炕桌旁,一個個吃得頭都不抬。
每人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大鍋菜,粉條吸飽了肉湯,土豆燉得軟爛,茄子吸足了油星,上面飄著幾片油亮的五花肉。
每個人都拿著一個足有半斤重的棗花饃饃,孩子們咬一口暄軟的饃,再扒拉一大口菜,吃得那叫一個狼吞虎咽。
牛老娘站在一邊,手裡攥著塊粗布毛巾,一會兒給這個擦擦額頭上的汗,一會兒給那個抹抹沾在嘴角的菜渣,嘴裡不停念叨:「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鍋里有的是,不夠奶奶再給你們盛。」
老大牛大虎咬了一大口饃,喝了口鮮美的菜湯順下去,含糊不清地說:「奶,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牛老娘笑得眉眼彎彎,「鍋里還有呢,管夠。」
「奶,這棗花饃饃最好吃了!」老八扒拉著碗裡的菜,仰著小臉說,「就是一年就能吃這麼一回。」
牛老娘伸手輕輕拍了下他的小腦袋,笑著罵道:「臭小子,一年吃一回還不知足?
你爹小時候啊,別說這種純白面的棗花饃了,就連棒子麵摻棗的窩窩頭,都不是天天能吃上的。你們現在的日子,比你爹那時候好上百倍都不止。」
「奶,我才不信呢!」老八晃著腦袋,「我爺說我爹小時候可享福了,他天天上山給我爹逮兔子、打野雞吃!」
「放他的螺旋屁!」牛老娘眼睛一瞪,毫不客氣地直接揭了老頭子的老底,「他那是吹牛呢!
當年咱家裡窮得叮噹響,能喝上一口稀粥就不錯了,還天天打野雞?他自己都半年沒沾過肉腥!」
隨著一陣熟悉的卡車剎車聲,兩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卡車一前一後,穩穩停在了95號院門口。
牛大力率先跳下車,薛明達緊隨其後,老王和小李也跟著跳了下來。
一直在門口等著的牛老爹臉上的愁雲一下子散了,連忙迎上去:「小薛,辛苦了辛苦了!快進屋,飯菜都好了,咱們邊吃邊喝!」
「哎好嘞大爺!」
幾人說著就往院裡走,剛到屋門口,就撞見了剛吃完飯的八個半大小子。
「爹!」老大牛大虎最先喊了一聲,剩下七個弟弟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喊起了爹,聲音此起彼伏,熱鬧得很。
牛大力笑著擺了擺手,指著薛明達三人給孩子們介紹:「來,叫人。這是你薛叔,這是你王叔,這是你李叔。」
「薛叔好!王叔好!李叔好!」八個小子齊刷刷地鞠了一躬,聲音洪亮。
薛明達看著這一排虎頭虎腦的小子,笑著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膀:「老牛,我是真羨慕你啊!
這八個大小伙子往門口一站,就是八座靠山!以後誰敢跟你呲牙,不用你動手,這八個小子上去就能把人嚇跑。」
「可不是嘛!」老王也滿臉羨慕地跟著點頭,「真好啊,這福氣可不是誰都有的。」
小李更是咂著舌,一臉難以置信:「我的天,還真是八個兒子!我之前還以為隊長跟我開玩笑糊弄我呢。
牛隊長,可別讓他們叫我叔了,我比他們大不了幾歲,叫我哥就行。」
「那可不行。」牛大力擺了擺手,一臉認真,「咱們是同輩相交,他們就得叫你叔。輩分不能亂,跟歲數沒關係。
行了,都進屋。」
他沒再管孩子們,招呼著薛明達三人往屋裡走。
牛老爹跟在後面,笑眯眯地對孫子們說:「行了,你們吃飽了就收拾收拾上學去吧。」
老八立馬湊了過來,仰著小臉問:「爺,我爹小時候,你真天天上山給他逮兔子、打野雞,讓他天天吃肉啊?」
牛老爹一聽這話,立馬挺直了腰板,拍著胸脯仰著脖子說:「那當然!爺爺年輕的時候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好炮手,進山打獵跟玩一樣,哪天不逮個活物回來?」
八個孫子都瞪著眼睛看著他,老八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也沒拆穿,只是哦了一聲:「知道了爺,那我們走了。」
牛老爹還不知道,牛老娘早就把他的老底揭得一乾二淨,一點面子都沒給他留。
他得意地擺了擺手:「去吧去吧,路上慢點。」
說完,他挺著胸膛,背著手,美滋滋地進了屋。
「爺爺又吹牛了。」老八小聲嘀咕了一句。
「別瞎說。」老大牛大虎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走了,拿書包上學去。」
懂事的老大沒給弟弟們繼續討論的機會,招呼著眾人回屋拿了書包,一溜煙跑出了院門。
「呦,小薛回來了!」
屋裡,牛老娘正和劉改花收拾著孩子們吃剩的碗筷,見他們進來,連忙笑著招呼。
「大娘好!」
「快坐快坐!」牛老娘擦了擦手,「我和改花這就給你們上菜。」說著兩人端著空碗筷轉身進了廚房。
牛老爹給眾人倒上熱茶,轉頭對牛大力說:「大力,去叫你大哥、三叔、四叔他們過來吃飯。」
「哎!」牛大力應了一聲,轉身就往灶房旁邊的倒座跑。牛立國他們幾個族裡的親戚,剛才卸完磚就一直在倒座房歇著。
他推門進去喊:「大哥、三叔、四叔,二勇、二力,走,回屋吃飯了!」
「大力回來了!」眾人紛紛站起身,跟著他往正屋走。到了屋裡,幾個漢子七手八腳把兩張八仙桌對在一起,拼成了一張能坐十幾個人的大桌子。
今天中午的菜都是家常口味,下酒的有涼拌西紅柿、麻汁蒜泥黃瓜、酸辣土豆絲、炸花生米,還有兩盤硬菜——風乾兔肉和野雞肉,主食就是熬得噴香的五花肉大鍋菜。
牛老娘、劉改花和牛大力手腳麻利地把菜一盤盤端上桌。
牛老爹拿起酒壺,給每個人的搪瓷缸子裡都倒滿了白酒,端起自己的缸子對著薛明達說:「小薛,今天可真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來,咱們爺倆先喝一口!」
「大爺您太客氣了,再客氣我都坐不住了!」薛明達連忙端起缸子,「咱們大傢伙一起喝!」
眾人一起碰了杯,一口熱酒下肚,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大家邊吃邊聊,說著城裡和鄉下的不一樣。薛明達是運輸隊隊長,常年跑遍周邊,見多識廣,又能說會道,講起各地的奇聞異事繪聲繪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牛立國在鄉下是大隊幹部,也見過不少世面,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格外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