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楊翠華正在自家廚房裡忙活著,心裡盤算著要給閆解成、閆解放做點像樣的吃食。
整整一整天她都泡在醫院,閆解成兄弟倆壓根沒跟她說上幾句熱乎話。
中午送去的又是棒子麵窩頭,哥倆直接扭過頭,一口不動,連搭話都懶得搭。
她心裡明鏡似的,兩個孩子受了重傷,身上疼,心裡更是堵得慌,嘴裡早就饞一口細的。
可她這個當娘的,實實在在左右為難。
打心底里,她是想好好補償兩個受傷的兒子,儘量把伙食往好里張羅;
可轉念又怕閆埠貴回來,數落她不會過日子,大手大腳亂花錢。
之前為了給哥倆交工作押金,她已經偷偷從閆埠貴藏起來的小金庫拿出去二百塊。
要是再把家裡的錢花冒了,等閆埠貴到家,少不了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
這就是那個年代不少家庭婦女的難處,沒有工作,沒有半分自己的進項,腦子裡刻著那套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老理,半點做不了自己的主。
再說閆埠貴別的本事暫且不提,拿捏人、打壓人那一套十分嫻熟。
跟他做了這麼多年夫妻,長年累月被拿捏下來,楊翠華早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但凡想著做點好吃的、改善伙食,第一反應就是在心裡扒拉算盤,算要花多少錢,處處都下意識地摳著、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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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攥著一個雞蛋,正琢磨就憑這一個雞蛋,能折騰出個什麼拿得出手的菜。
那個肩帶家家日子都緊巴,一個雞蛋也金貴,要麼蒸一碗雞蛋羹,要麼攤一張薄薄的雞蛋餅,好歹算是一口葷腥。她抬著手,正要把雞蛋往瓷碗沿上磕。
就在這時,屋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道人影跨了進來。
楊翠華下意識抬頭往外一望,整個人都愣在了門口。
進來的居然是閆埠貴。
一身衣裳破衣爛衫,那件灰布對襟褂子早就洗得發白,袖口高高挽到胳膊肘,兩條褲腿上面星星點點,全是還沒搓乾淨的河泥印子。腳上那雙布鞋磨得不成樣子,鞋底直接破開,腳趾頭都露在外頭。
可怪事就怪在這裡,原先閆埠貴本就尖嘴猴腮,兩腮深深往下陷,一副瘦得脫相的模樣,這一趟河工熬下來,臉上反倒比臨走前圓潤了些許,下巴上居然長出薄薄一層肉,臉上的氣色看著也紅潤不少。
其實這事說穿了也不算反常。出河工固然是累得要死的重體力活,可架得上工地管飯啊。
永定河工地上,別的油水談不上,一天三頓棒子麵窩頭管夠,隔三差五還能喝上飄著幾點油星的菜湯子。
比起在家裡,閆埠貴摳起自己來都下狠勁,一頓飯恨不得數著米粒往嘴裡送,日子過得清湯寡水。
這熬了小半個月河工,反倒把人給養得長了點肉。
楊翠華見狀連忙快步迎上去,生怕驚動街坊鄰居,聲音壓得極低,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爹,你可算是回來了!」
閆埠貴鼻子裡嗯了一聲,人還沒站穩,目光不由自主就釘在了灶台上那枚雞蛋上,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圈,咽了口唾沫,眉頭當即就皺了起來,語氣帶著一股子訓斥:「你這是要幹什麼?不過年不過節的,拿雞蛋折騰什麼?」
這話剛落,楊翠華的眼淚嘩的就淌了滿臉,伸手一把攥住閆埠貴褂子的衣襟,胳膊都跟著不住地哆嗦,抽抽搭搭就哭開了:「他爹!你總算回來了,咱們家總算又有主心骨了!你是不知道啊,解成跟解放……兩個孩子都殘了!」
「啥?殘了?」
閆埠貴臉上那一路帶回來的那點鬆弛神色瞬間一掃而空,眼睛猛地瞪大,這下是真的吃了一驚。
就算他平素滿腦子算盤,事事都先算計得失,可虎毒還不食子,聽見親生兒子落得殘疾,心底也不由得狠狠一顫,連忙往前湊了一步,急急忙忙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趕緊跟我說清楚!」
楊翠華一邊抹眼淚,一邊一抽一噎,顛三倒四把前前後後的經過說了一遍。
說最開始牛大力給閆解成、閆解放介紹臨時工,你出事之後哥倆到處找建築零工,處處碰壁,壓根沒人肯收,天天蹲在家裡坐吃老本,實在走投無路,才聽了牛大力的話,去軋鋼廠裡頭幹活,誰曾想才幹沒幾天,就遇上禍事,被重物砸傷了腿腳。
聽完這番話,閆埠貴當即急得原地直跺腳,兩隻手狠狠拍著自己的大腿,哇哇叫喚起來:「哎呦喂!你們怎麼就這麼傻!」
他越想火氣越往上竄,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唾沫星子橫飛,指著楊翠華的鼻子就開始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旁人不清楚牛大力是什麼路數,難道我還沒跟你念叨過?
我當初千叮嚀萬囑咐!他跟咱們家結下那麼大過節,憑什麼平白無故對咱們以德報怨?
這明擺著就是那牛小子布下的圈套!我早就看出來他沒安好心,就是憋著一肚子壞水,專門報復咱們家!」
罵到興頭上,他往前逼了一步,嗓門陡然拔高:
「還有你!家裡的事全交給你照看,你到底是怎麼管的家!
兩個大小伙子出去冒險,你就由著他們胡來?
你就不會攔著?耳朵長後腦勺上去了?
我說的話你半句都沒往心裡去!家裡的錢,還讓你偷偷拿出去交住院押金!
那都是我一分一厘摳出來的家底!
這下好了,兩條腿全廢了,往後家裡多了兩個吃閒飯的!往後這日子還怎麼過!」
一通怒罵劈頭蓋臉砸下來,楊翠華被訓得抬不起頭,只能縮著肩膀站在原地,一個勁抽抽搭搭地哭,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往外說,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