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前腳剛走,楊翠華反手就把病房門給帶上了,還特意往門口瞅了兩眼,確認外頭沒人貼著門縫偷聽,這才快步走到閆解成的床頭跟前。
她臉上堆著一股子討好的笑,先瞄了一眼閆解成手裡那半個剝了皮的雞蛋,喉結不自覺往下滾了滾,咽了口唾沫,這才開口問道:「解成,這雞蛋好吃嗎?」
閆解成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嘴裡還嚼著雞蛋,話音含糊不清:「好吃,怎麼也比那棒子麵窩頭強多了。」
他把嘴裡那口雞蛋使勁咽下去,抬眼看向楊翠華,眼神冷冰冰的:「媽,咱家裡就真沒雞蛋了?我和解放都傷成這樣了,連個雞蛋都不配吃?」
楊翠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兩隻手尷尬地來回搓著,乾巴巴地笑:「配吃,怎麼不配吃
!就是家裡眼下確實沒雞蛋了。你等著,等娘回頭買到了,給你們煮、給你們炒,多擱點油,炒得黃黃的!到時候你們哥倆敞開了多吃點。」
閆解成冷笑一聲,重重地哼了一下,壓根就不想再跟她搭話,直接轉過身子,面朝牆壁,後背對著楊翠華。
一旁的閆解放也埋著頭,小口小口啃著手裡的雞蛋,眼皮都懶得往上抬一下,完全沒搭理自己親娘的意思。
病房裡霎時間就落得一片安靜,只剩下窗外斷斷續續幾聲鳥叫,還有遠處走廊里護士布鞋踩在地上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楊翠華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干站了好一會兒,忽然像是猛然想起一件天大的好事,臉上「唰」地一下就綻開了笑意,連身形都挺直了幾分,嗓門也不自覺抬高了些:「解成,解放!媽跟你們說個好消息!」
兄弟倆誰都沒動彈。
楊翠華也不在意兩人這副冷淡模樣,只顧著自己心裡高興,興沖沖往下說:「你爹馬上就要回來了!
我剛剛跑了一趟紅星派出所,找著李所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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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李所長一聽咱們家這個情況,聽說你們哥倆全都躺在醫院裡頭,家裡連個撐事的人都沒有,當場就鬆口,答應把你爹給放回來了。」
閆解成猛地一下轉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震驚地盯著楊翠華,那眼神陌生得仿佛眼前這個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親娘。
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過了好半天,才艱難擠出一句話:「你跟我說的,就是這個?我爹又要回來了?」
是啊!
楊翠華笑得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細縫,整張臉透著大功告成的亢奮,半點沒聽出閆解成語氣里刺骨的寒意,只顧著沾沾自喜。
這裡要說一下為什麼閆埠貴要拘留這麼長時間!
那個年代的拘留懲戒,根本沒有在派出所坐閒牢的說法。但凡被判拘留的人員,天不亮就會被集體押往永寧河邊,強制參與挖河床、清河道的重體力河工。
所有人都有硬性土方定額,每日推土清泥的數量不達標,就不准收工休息,拘留刑期會無限向後順延,什麼時候幹完苦力活,什麼時候才算服刑結束。
閆埠貴本來就瘦小孱弱,一身骨架瘦得如同麻杆,平日裡只會算計摳搜,一點重活也沒幹過。幹過河工的人都清楚,在河底挖泥、推泥車,那才是實打實拼一身力氣的苦差事。
讓閆埠貴幹這種純賣力氣的河道苦力活,那純純就是屎殼郎扛土坯——夠雞巴嗆。
正常人一天就能幹完的土方任務,閆埠貴拼盡全力也得熬上個兩三天才能做完。完不成定額,刑期便只能日復一日往後疊加,要是沒人過來周旋求情,閆埠貴還不知道要在河邊熬到什麼時候。
也正因閆埠貴在河邊實打實受了半個多月的罪,算是變相給牛大力家出了氣、賠了罪,再加上楊翠華連日來跑到派出所苦苦求情,以兩個兒子重傷住院、家中無人主事為由反覆懇求,李抗戰所長才最終鬆口,同意提前放人。
楊翠華還沉浸在自己辦成大事的喜悅里,興沖沖說道:「你爹馬上就能回來了!你是不知道我跑了多少趟派出所,好說歹說,人家才肯鬆口放他回家!」
她洋洋得意,自以為替家裡解決了天大的難題。
可病床之上,閆解成臉上的震驚,正在一寸寸徹底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徹骨冰封的漠然。
這一刻,他徹底想通透了。
他和閆解放,被兩百多斤的鋼釘砸斷腿腳,雙雙落下粉碎性骨折,成了終身殘疾。他們正值最好的年紀,往後一輩子的腿腳、一輩子的前程,盡數毀在了這場禍事裡。
可他的親娘,從頭到尾都拎不清輕重。
得知兩個兒子重傷致殘、臥床難起,她第一時間沒想過湊錢求醫、悉心照料,沒想過搜羅細糧雞蛋給重傷的兒子補養身體。
她滿心惦記、四處奔走的唯一目的,就是借著他們兄弟倆重傷的由頭,跑去派出所求情,把自私算計的閆埠貴撈回來。
好,真好。
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閆埠貴愛財如命,把銀錢算計看得比親生兒子的性命還重;楊翠華心中唯丈夫至上,把閆埠貴的自由,看得比兩個兒子一輩子的人生還重要。
這兩口子,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無邊的悲涼死死攥住閆解成的心臟,他嘴角緩緩扯起一抹僵硬扭曲的笑,比痛哭流涕還要悽慘難看。他慢慢轉頭,重新面朝冰冷斑駁的牆壁,閉眼側身,再也懶得看眼前的母親一眼。
一旁的閆解放早已吃完了手裡的雞蛋,五指死死攥攏,將薄薄的蛋殼捏得粉碎。細碎的殼渣順著指縫簌簌掉落,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如同他徹底破碎、徹底冰涼的心。
他全程沉默無言,不吵不鬧,沒有一句怨言,可那雙年輕眼眸里,最後一絲對母親、對這個家的眷戀與溫度,已然徹底熄滅,蕩然無存。
楊翠華對此毫無察覺,依舊在病床邊絮絮叨叨,興致勃勃規劃著名閆埠貴歸家後的生活,盤算著收拾屋子、打理家事,滿心都是闔家團圓的念想。
她絲毫不知,從她踏進病房、滿心歡喜說出要接閆埠貴回家的那一刻起,這個家就裂開了一道**永遠無法縫合的鴻溝**。
或者說這道裂痕,從來不是今日才出現的。
早在閆埠貴把算計刻進骨血,算計鄰里街坊,算計柴米油鹽,甚至開始算計至親家人的那一刻,這個家,就早已名存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