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成一張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
他心裡翻江倒海，兄弟倆都傷成這副模樣了，親娘楊麗華送來的吃食，別說雞蛋，就連一碗飄著油星的熱湯，都捨不得多熬一碗。
再看看牛大力，嘴上還說著家裡剛蓋完房子，日子過得緊巴，眼看就要揭不開鍋，就這還不忘作為鄰居，特意捎來兩枚熱乎乎的煮雞蛋。
又想起牛家那幾個小子一人一頓就能吃掉三斤豬肉，人心比人心，真是沒法比。
閻解成牙關死死咬緊，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面擠出來的，聲音因為滿腔怒火止不住地發抖：「都怪閻埠貴這個老東西！」
他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床板上，那條吊在空中裹著石膏的傷腿跟著狠狠一晃，鑽心的劇痛瞬間襲來，額頭上當即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可這疼好像都壓不住心裡的火氣，他渾然不顧，一雙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滿眼都是壓不住的恨意。
「要不是他天生摳門！要不是從小就捨不得給我們一口吃的！我身子能這麼弱？我連那塊鑄鐵毛坯都抬不利索？怎麼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他越說情緒越激動，嗓音都扯得變了調，「成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算計來算計去，反倒把自己兩個兒子算計成殘廢！我跟他沒完！」
一旁床上的閻解放，眼眶也紅得快要滲出血來，嘴唇不停哆嗦，嘴上沒有大喊大叫，可眼底翻湧的恨意，跟閻解成分毫不差。
過往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湧上心頭：從小到大，閻埠貴連一支完整鉛筆都捨不得給他買，只能撿別人扔剩下的鉛筆頭寫字；作業本，全是閻埠貴當老師，把學生交上來的舊本子，從後面撕下空白頁，一張張攢起來，重新裝訂成薄本子，給他們兄弟倆湊合用。
到了冬天，天寒地凍，手凍得又紅又腫，也捨不得花錢買一副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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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他娘楊翠華好不容易扯了點碎布，熬夜給他縫了一副小孩手悶子。
就這麼一副手悶子，閻埠貴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嘟囔好幾天，說那塊布留著還能打好幾處補丁，一遍一遍叮囑他一定要愛惜，往死里戴。
他壓根就不去想，手悶子是照著小孩子的手縫的，人的手會越長越大，難道一副布手悶子，還能跟著人的身子一起長大不成？
牛大力就安安穩穩坐在椅子上，臉上擺出一副勸解的模樣，嘴上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在往火上澆油。
「解成，你可別這麼激動，你爹他也是一心為了這個家，過日子哪有容易的，誰家日子不是緊巴巴熬過來的。」
閻解成聽完，冷冷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為了這個家？他是為了他自己！
家底全都死死攥在他一個人手裡，恨不能直接帶進棺材裡頭！
我跟解放從小到大，吃過幾頓飽飯，穿過幾件完整的新衣裳？
他倒好，天天琢磨怎麼從旁人身上撈好處，在他眼裡，我們兩個親兒子的命，都比不上他手裡那點金銀錢財金貴！」
方才閻解成這一通大吼大叫，動靜鬧得不小，病房門口已經圍過來好幾個路過的病人還有陪護家屬，全都扒著門框往裡面張望。
牛大力瞟了一眼門口，心裡明鏡似的，這把火算是徹底燒透了。
他嘴上還假意又勸了兩句，伸手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閻解成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行了行了，別再動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不說這些鬧心的，雞蛋趕緊吃，放涼了就有一股子腥氣。」
話音落下，他拿起桌上那兩枚煮雞蛋，對著床頭櫃的木板「啪啪」磕了好幾下，把蛋殼磕得裂紋遍布，徒手剝乾淨蛋殼，先遞到閻解成手裡，緊接著又把另外一枚剝好，塞到閻解放手上。
閻解放接過溫熱的雞蛋，低聲說了一句：「謝謝牛叔。」
牛大力又伸手拍了拍哥倆的肩膀，語氣沉沉的：「快趁熱吃。
閻解放嘴裡咬著一小塊雞蛋，慢慢搖了搖頭，眼神一片漠然：「牛叔，我不恨您。您對我們哥倆的情分，我們心裡都記著。」
牛大力長長嘆了一口氣，滿臉的無力感：「說到底還是叔沒本事，沒能護住你們。
剛剛我專門跑了一趟勞資科，本來還想著把你們那筆押金給要回來。
可廠里規矩擺在那兒，認定這件事不算工傷。
現如今廠裡面上上下下都傳開了，說你們幹活偷奸耍滑，才把腿腳砸傷。
好話我是說盡了，差一點都要給劉大巨科長跪下求情，可人家一口拿廠里的制度壓我，我是真一點轍都沒有。」
「我跟他爭辯急了，人家還撂下狠話，要是非要糾纏押金的事，就要往你們兩個人的檔案上面寫上評語：**工作期間消極怠工、偷奸耍滑、違反生產操作規程，目無組織紀律**。」
那個年代，工廠檔案跟一輩子，這種評語一旦落上去，以後不管是找工作、街道安排活計、甚至往後說親，處處都要受掣肘。
牛大力頓了頓，盯著兄弟二人的臉，把利害擺明：「今天我過來，也是想跟你們哥倆商量。
這筆押金，一共二百塊。要是你們執意想要，往後等你們身子稍微好一點，叔豁出去這張老臉，再帶著你們親自去廠里鬧上一回。
可前提就是，檔案上那一串評語，就必定要寫上去，抹都抹不掉。
要是選擇不追這筆錢，二百塊就打了水漂。這事要是傳到你爹耳朵里，少不了要把你們埋怨得狗血淋頭。
你們兄弟倆靜下心好好琢磨琢磨，好好商量一個結果。等過兩天叔再過來看你們，到時候再給叔一個準話就行。」
隨後牛大力開口說道：「行了，你們哥倆慢慢吃雞蛋，好好琢磨琢磨我剛剛跟你們說的事，我得先走了，廠里還有工作等著我，過兩天我再過來瞧你們。」
說完轉身就往門外走，剛邁步，圍在門口的人就被人扒拉開，病房門一下子被推開，楊麗華走了進來。
「大力啊，你過來探望他倆啦。」楊麗華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目光卻下意識往閻解成、閻解放那邊瞟過去，一眼就看見兄弟倆手裡正拿著雞蛋在吃，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牛大力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隨口回道：「是啊嫂子，我過來看看兩個孩子。你剛剛乾什麼去了，怎麼沒留在這兒守著他們？」
「嗨，也沒幹啥要緊事，我回了一趟家裡，家裡還有兩個小的得照看，脫不開身。」
牛大力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那行嫂子，這兒就交給你照看，我得回廠里上班去了。」
話音落完，牛大力抬腳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