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埠貴鼻子重重哼了一聲,嘴角往下耷拉著,掛起一副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冷笑:「我早就料到了。你們真當牛大力是什麼善茬?從頭到尾,這就是他布下的圈套!」
聽見這話,閆解成停下了嘴裡的咀嚼,抬起眼皮望向閆埠貴。閆解放也轉過臉,目光落在他爹身上。
見兩個孩子終於有了反應,閆埠貴一下子來了精神,兩隻手來回比劃,甚至還拍起了巴掌,頭頭是道地開始「復盤分析」。
「你們好好琢磨琢磨!平白無故的,他憑什麼好心給你們哥倆介紹臨時工?
安的什麼好心?他早就瞧出來你們身子單薄,力氣不夠,故意把你們派過去抬兩三百斤重的鑄鐵毛坯!
他心裡能不清楚你們扛不動那分量?他就是憋著心思等著看你們出事!
一旦出了工傷,廠里直接把人開除,兩百塊押金一分不退,檔案再落下這麼一筆黑記錄,你們哥倆這輩子就算徹底毀了!他這麼處心積慮,還不是跟我有舊怨,借著這事報復咱們老閆家!」
說到激動處,他恨鐵不成鋼地瞪著病床上的閆解成、閆解放:「就你們兩個,光長個子不長腦子!
平日裡我反反覆覆跟你們念叨咱家的家訓,**人生之利,樂其富貴,他人錢財不可起貪念,自身銀錢務必惜守分毫**!
早就跟你們講,不惹無妄之禍,能算則算,能摳則摳。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
「多少回跟你們耳提面命,結果呢?全都當成耳旁風!明擺著叫人家給算計了,到現在還跟我置氣,跟我過不去!
我這個當爹的,哪一點對不住你們?把你們一個個拉扯大,養高養壯,到頭來反倒跟我尥蹶子,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閆埠貴越說越亢奮,打心底認定自己所作所為全是為了兩個兒子。唾沫星子四下橫飛,嗓門在不大的病房裡嗡嗡迴響。
「這就是借刀殺人!借著廠里這把刀,要害我閆埠貴的兒子,要讓我們老閆家斷後!牛大力這人心腸也太狠了!」
一旁的楊翠華連忙不停點頭附和:「對對對,我早就覺著不對勁。牛大力平白無故哪能那麼好心,還送雞蛋,擺明了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連你娘都看出來門道了,偏偏就你們兩個糊塗!我跟你娘這一輩子,辛辛苦苦為了誰?
還不是全為了你們!平日裡你們總說我摳,說我事事算計。
我要是不摳、不算計,拿什麼把你們拉扯大?就憑我一個人的工資,撐著一大家子老小的吃喝!
可你們呢,就半點體諒不到當父母的難處。老話都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只有不周全的兒女**。」
這話其實根本不是什麼流傳已久的老話,是一大爺易中海常掛在嘴邊的一套道德說辭,今天倒被閆埠貴拿過來,用來壓自己的兒子。
閆解成越聽心裡越發涼,越聽越覺得荒唐。事情繞來繞去,到頭來反倒全成了他們兄弟倆的錯,仿佛閆埠貴從頭到尾半分過錯都沒有。
上午牛大力過來的時候,說過的那些話還清清楚楚留在他腦子裡。
等閆埠貴終於罵完,胸脯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氣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病房裡才算安靜下來。
閆解成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是,牛大力是故意的,是他布下了圈套,他不是什麼好人。」
閆埠貴聽見這話,以為兒子終於被自己說通,剛準備點頭,臉上還隱隱浮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可閆解成緊接著又往下說了:「那你呢?你又是好人嗎?」
閆埠貴當場就是一愣,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閆解成借著胳膊的力氣,勉強把身子往上撐了一點,那條打滿石膏、高高吊著的傷腿跟著輕輕一晃,鑽心的劇痛瞬間襲來,細密的冷汗一下子冒滿了他的額頭。
可他全然顧不上身上的疼,就那麼目光直直地盯住閆埠貴,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
「牛大力就算存心算計,人家好歹還給我們送過雞蛋。
你呢?你是我們的親爹。
從小到大,我們吃過幾頓飽飯?我跟解放瘦得跟兩根麻杆一樣,兩個大小伙子,連兩百斤的重物都抬不動,這到底是為什麼?還不是從小到大,你就捨不得給我們一口吃的!」
他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抖,積攢多年的委屈一股腦涌了上來。
「人家牛大力家裡的孩子,一頓就能吃上大塊的肉。輪到我們呢?
頓頓棒子麵窩頭配鹹菜,就算到了過年,都未必能嘗上幾口白面。
你手裡攥著八根大黃魚,寧可鎖在角落裡落灰,寧可最後被派出所抄走,都捨不得拿出來,給我們哥倆買一口雞蛋吃,捨不得托人給我們謀一份正式工作!
現如今我們哥倆落得一身殘廢,你半分心疼沒有,反倒跑到這兒,頭頭是道分析牛大力設下什麼圈套!」
閆埠貴一張臉瞬間漲成了難看的豬肝色,猛地一拍大腿,高聲嚷起來:「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說話!我攢下這些東西,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家?不是為了你們將來能娶上媳婦!」
「娶媳婦?」
閆解成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輕輕發抖,眼淚眼看著就要從眼眶裡滾出來:「我們現在都成瘸子了,檔案上還要落下偷奸耍滑這種難聽的評語,天底下哪家姑娘還願意嫁給我們?你倒是跟我說一說!」
一直悶著沒吭聲的閆解放,這時也終於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爹,剛剛說起檔案寫評語,聽你的口氣,你是半點都沒往心裡去。」
閆埠貴梗著脖子,一臉不以為然:「在乎那東西有什麼用?紙上寫幾個字,還能當飯吃不成?你們倆如今重活干不動了,往後就在家裡待著,搭把手干點零碎活,檔案上記點什麼,又能有多要緊?」
這句話一說出口,整個病房瞬間陷入死寂。
閆解成、閆解放兄弟倆互相看了一眼,心底最後那一絲對父親的期盼與念想,徹徹底底碎得一乾二淨。
閆解成緩緩躺回病床上,緊緊閉上雙眼,聲音平靜得叫人心頭髮寒:「行,檔案無所謂。那往後我們哥倆幹不了活,掙不來錢,那就由你來養我們。」
閆埠貴臉上的表情當場僵住。
養兩個殘廢?他腦子裡壓根沒冒出半點父子骨肉之情,第一反應就是噼里啪啦算起帳來。
兩個人一日三餐,一個月得耗掉多少糧食?吃藥看病又要往外搭多少錢?至於娶媳婦,那更是想都不用想,搞不好要他白白供養一輩子。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乾巴巴地擠出話來:「養、養什麼養?你們兩隻手不是還好好的嗎?干點輕活總還可以吧?糊火柴盒、編柳條筐,好歹也能掙上幾個錢。」
「夠了。」閆解成依舊閉著眼睛,聲音冷得像冰,「你走吧,我們累了,要休息。」
閆埠貴嘴巴張了張,還打算再爭辯幾句,可望著兩個兒子臉上那副冷冰冰、不帶一絲溫度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他站起身,轉身往門口走,臨出門又回過頭,小聲嘟囔了一句:「那二百塊押金,你們要是不打算出頭去要,那我就去跑一趟。」
病房裡一片沉默,沒有人應聲。
閆埠貴臉上一陣難堪,只得訕訕地推門離去。
楊翠華臨走前還回頭勸了一句:「你們哥倆好好歇著,別跟你爹置氣,他也不容易。明天媽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給你們弄點好吃的。」
說完,她也跟著走了出去。
房門「咔嗒」一聲關上的那一刻,壓抑許久的眼淚,終於順著閆解成與閆解放的眼角無聲淌了下來,一滴滴砸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