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大學還是老樣子。
灰磚教學樓、長條花壇、圖書館前那排銀杏樹。
八月底了,銀杏葉子的邊兒開始泛黃,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按著老校長的囑咐,去了指定的考場。
考場設在一間小會議室里,就他一個考生。
監考的是幾個老師,還有教務處的人。桌上已經擺好了試卷,一摞一摞的,厚得很。
閆解成進去以後,跟幾位老師問了聲好,然後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是的,他自己的位子,因為整間考場就一張孤零零的考位。
老師把試卷一份一份地發給他。
本科畢業考試,科目多,題量大。一份卷子接一份卷子,從基礎理論到專業課,從簡答到論述,全給他一個人發了下來。
閆解成把試卷在桌上攤開,一份一份地看過去,心裡默默地把題目過了一遍。
有的題,是老校長給的教材里講過的;有的題,是他在圖書館裡查資料時順帶記下的;還有的題,乾脆就是他寫小說時琢磨過的內容。
這些知識點,在他腦子裡早就成了體系,這會兒不過是把心裡的東西,一條一條地搬到紙面上。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鋼筆,開始答題。
這一寫,就是一天。
從早晨一直寫到晚上八點。
他寫得飛快,每一道題,他都先在腦子裡過一遍,理清思路,再落筆。
簡答題條理清楚,論述題層層遞進,該引用的知識點一個不落,該展開的地方也不惜筆墨,不該說的一句話都不能說。
窗外,太陽落到西邊去了。考場裡的燈亮了,明亮的燈光照著桌上的試卷,也照著他那張認真的臉。
鋼筆里的墨水,灌了一次又一次。
他帶來的那瓶墨水,小半瓶下去了。草稿紙用了一沓又一沓,全是演算的公式和列好的提綱。
中午的時候,老師給他送來了飯菜。
他匆匆扒了幾口,又接著寫。水沒喝幾口,怕上廁所耽誤時間。
晚上八點,最後一份試卷答完。
他放下鋼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交了卷。
交卷的時候,幾個老師的臉上,都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個人,一天,考完了別人要考好幾天的所有科目。
這得多紮實的底子?
閆解成交了卷,出了考場。
夜風一吹,他才覺中山裝的後背都濕透了。手腕子酸得厲害,握鋼筆的那幾根手指頭,都有點不聽使喚了。
他回家直接睡覺。
第二天,是研究生入學考試。
研究生的考試,相對簡單一些。上午開考,閆解成半天工夫就答完了所有試卷。
這次考的,除了基礎,還有一些專業方向的內容。
他寫得順,題目對他來說都不算難,有些甚至是信手拈來。
尤其是文學理論、文學史那一塊的論述題,他答得格外有底氣。
這些東西,他上輩子系統學過,這輩子又泡圖書館、查資料,翻來覆去地研究過。寫起來,簡直輕車熟路。
答完卷,他從考場出來,老校長和楊晦主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正低聲說著什麼。見閆解成出來,都停下了話頭,朝他看過來。
"考完了?"
老校長問。
"考完了。"
閆解成點點頭。
楊晦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覺怎麼樣?"
"還行。"
閆解成答得謙虛。
楊晦主任笑了笑,跟老校長對視了一眼。
相處這些天,他們算是摸透了閆解成的性子。這年輕人,從來不說滿話,說還行,那就是考得相當不錯。
"行了,你先回去吧。成績出來,我們通知你。"
老校長說。
"回去好好歇兩天。這陣子又是開會又是考試的,累壞了吧。"
閆解成道了謝,又跟兩位老師告了別,轉身往校外走。
走到校門口,他回頭望了一眼。
灰磚的校門,白底黑字的牌子,還有門口那排開始泛黃的銀杏樹。
這個他待了快兩年的地方,等他再次回來的時候,就是研究生了,和王鐵柱那些同學徹底不是一路人了。
他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看看天色,這才中午,時間還早,他沒直接回家。
他坐上公交車,直奔全國日報社。
門衛大爺還是那個門衛大爺,正端著茶缸子在傳達室門口曬太陽。
閆解成照例敬了根煙,寒暄兩句,然後上了樓。
李編輯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進來。"
推門進去,李編輯正伏在桌上看稿子。見是閆解成,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
"小閆?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李編輯,我來交稿。"
閆解成把挎包里的牛皮紙包掏出來,雙手遞過去。
"《萬山紅》。長篇,寫完了。"
李編輯一聽,眼睛都亮了。
他趕緊接過牛皮紙包,三下五除二解開麻繩,把裡面的稿子抽出來。
厚厚的一沓,摞起來跟塊磚頭似的。
"好傢夥,這麼厚?"
李編輯捧著稿子,掂了掂分量,臉上滿是驚喜。
"六十多萬字,前前後後寫了快半年了。"
閆解成說。
"半年就寫完了?好,好,不愧是快筆紅帆。"
聽到李編輯給自己起了個快筆紅帆的外號,閆解成哭笑不得
李編輯也不管他,迫不及待地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他看稿子的習慣,閆解成熟,一旦看上就停不下來。那眼鏡往鼻樑上一架,整個人就沉進去了,外頭打雷都聽不見。
閆解成也不打擾他,坐在一旁,靜靜等著。
李編輯看了頭幾頁,忽然抬起頭,指著稿子問。
"這個陳鐵柱,一開始就是個打鐵匠,連字都不識,後來是怎麼一步步被隊伍拉起來的?你這個轉變,可得寫足了,不能糊弄。"
閆解成笑了笑。
"李編輯,您往後看,都在裡頭呢。鐵匠認字,是我專門寫的一個情節,寫了他在隊伍里上識字班,一個字一個字地摳。轉變也是一步步來的,不是一蹴而就。"
李編輯點點頭,又低頭接著看。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戀戀不捨地把稿子放下。
"行,稿子我先收著。今晚回去我連夜看。你小子,這書要是跟《紅色岩石》一個水準,我立馬就給你申請檔期。"
"那感情好。"
閆解成笑著說。
"李編輯,稿子交給你了,您慢慢看。我先回去了。"
"行,你先回。回頭我給你答覆。"
李編輯頭也沒抬,眼睛還盯著稿子,擺了擺手。
閆解成笑了笑,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李編輯,轉身出了辦公室。
還差一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