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五感多麼敏銳,他立刻感覺到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實在是有點慘不忍睹。
臉色白得嚇人,眼窩烏青,嘴唇乾裂,鬍子也沒刮,整個一從難民窟里爬出來的模樣。
也難怪人家秘書要多看他兩眼。
他心裡頭苦笑。
頭一回見茅先生的秘書,就給人留下這麼個狼狽相,往後也不知道人家該怎麼想。
小秦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心裡頭犯嘀咕,臉上卻沒露出來。
他沒多問,側過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閆同志,請跟我來。"
"有勞您了。"
閆解成跟著小秦,進了文化部的大門。
裡頭很安靜。
長長的走廊,鋪著水磨石的地面,走上去,鞋底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兩邊的牆上,貼著些標語和通知。
小秦走在前面,閆解成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閆解成趁機把四周的環境打量了一番。
這文化部,到底是首腦機關,跟學校、跟報社,氣派都不一樣。
走廊寬敞,窗明几淨,連那牆上的字畫,都比外頭的高出一截。
小秦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
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閆解成,見這年輕人跟得上,才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半,小秦忽然放慢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閆同志,你之前,是不是在《全國日報》上發過稿子?"
他隨口問了一句。
"是。寫過一些。"
閆解成應道。
"紅帆那個筆名,是你吧?"
"是我。"
小秦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可閆解成瞧得出來,這秘書看他的眼神,比剛才又親近了幾分。
大概是紅帆這個名字,起了作用。
小秦領著閆解成上了樓,拐過幾個彎,最後停在一間辦公室的門前。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裡頭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沉穩中還帶著點沙啞。
小秦推開門,側身讓開。
"部長,閆解成同志來了。"
"好,讓他進來吧。"
閆解成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布置得也簡單。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堆著書和文件。靠牆是一排書架,塞滿了書。牆上掛著幅字,是先生自己的手筆。
窗台上,擺著盆綠植,葉子很綠的。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墨香,混著書卷的氣息。
茅先生坐在辦公桌後頭,。
先生比閆解成上次在文聯會議上見到的時候似乎又瘦了一點。
他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份文件在看。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朝門口看過來。
這一看,先生也嚇了一跳。
"哎呀,小閆,你這是?"
茅先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幾步走到閆解成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這才半個月沒見,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先生的聲音里,滿是驚愕。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閆解成,又覺得不妥,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才放下來。
可那眼神,上上下下地掃著,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記得清清楚楚,半個月前在全國文聯會議上,這小伙子多精神啊。
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有光眼睛裡也有神,站在那一屋子老作家中間,跟棵小白楊似的。
怎麼才半個月,就憔悴成這副模樣了?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站在這兒,都透著一股子虛弱。
"茅先生,我,"
閆解成苦笑著,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我就是最近,拼命寫了一部稿子,熬得狠了點。沒別的毛病,您別擔心。"
茅先生一聽,眉頭皺了起來。
拼命寫了一部稿子。
就為了寫稿,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幾句責備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責備什麼呢?
怪這孩子太用功?
怪他太拼命?
這天底下,哪有老師去責備學生太用功的道理。
可不說點什麼,這心裡頭,又實在過不去。
看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一個做長輩的,看著是真揪心。
因為,他從鄭同志那早就聽說了閆解成的事,然後仔細研究過閆解成的檔案。
這個年輕人,在邊境線上一個人孤身越境,把戰友的頭顱奪了回來,回來以後,又沒日沒夜地寫書、考試、忙前忙後。這個努力兩個字,用在別人身上,是誇讚,用在這孩子身上,那都是輕的。
這樣的人,你還能說什麼呢?
茅先生看著閆解成那張憔悴的臉,心裡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
他想起鄭同志跟他提起這孩子時,那副鄭重的神情。
這樣一個孩子,你要說他不愛惜身子,可他那顆心,又比誰都滾燙。
半晌,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閆解成的肩膀。
"孩子,你太拼命了。"
這一句孩子,叫得閆解成鼻子一酸。
他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有被人理解的感動,有這些天熬出來的疲憊,還有那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站在原地,低下了頭,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辦公室里,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牆上那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照在那一地舊書上,照在茅先生那滿頭的銀髮上。
這一刻,閆解成覺得自己這些天的苦,這些天的累,都值了。
茅先生也沒再追問稿子的事。
他知道,一個寫書的人,一旦鑽進那字裡行間,是拉不回來的。
這孩子的性子,跟他年輕時候,竟有幾分相像,自己年輕那會也是同樣的拼命。
一個為了寫書,能把自己熬成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年輕人了,各色各樣的都有。
有才華橫溢的,有投機取巧的,有半途而廢的。
可像眼前這孩子一樣,有才學,又肯拼命,還不聲不響不聲張的,實在太少見了。
這是一個純人。
這徒弟,收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