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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純人

2026-09-01 20:40:02 作者: 古城我懷念

  閆解成五感多麼敏銳,他立刻感覺到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實在是有點慘不忍睹。

  臉色白得嚇人,眼窩烏青,嘴唇乾裂,鬍子也沒刮,整個一從難民窟里爬出來的模樣。

  也難怪人家秘書要多看他兩眼。

  他心裡頭苦笑。

  頭一回見茅先生的秘書,就給人留下這麼個狼狽相,往後也不知道人家該怎麼想。

  小秦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心裡頭犯嘀咕,臉上卻沒露出來。

  他沒多問,側過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閆同志,請跟我來。"

  "有勞您了。"

  閆解成跟著小秦,進了文化部的大門。

  裡頭很安靜。

  長長的走廊,鋪著水磨石的地面,走上去,鞋底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兩邊的牆上,貼著些標語和通知。



  小秦走在前面,閆解成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閆解成趁機把四周的環境打量了一番。

  這文化部,到底是首腦機關,跟學校、跟報社,氣派都不一樣。

  

  走廊寬敞,窗明几淨,連那牆上的字畫,都比外頭的高出一截。

  小秦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

  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閆解成,見這年輕人跟得上,才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半,小秦忽然放慢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閆同志,你之前,是不是在《全國日報》上發過稿子?"

  他隨口問了一句。

  "是。寫過一些。"

  閆解成應道。

  "紅帆那個筆名,是你吧?"

  "是我。"

  小秦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可閆解成瞧得出來,這秘書看他的眼神,比剛才又親近了幾分。

  大概是紅帆這個名字,起了作用。

  小秦領著閆解成上了樓,拐過幾個彎,最後停在一間辦公室的門前。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裡頭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沉穩中還帶著點沙啞。

  小秦推開門,側身讓開。

  "部長,閆解成同志來了。"

  "好,讓他進來吧。"

  閆解成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布置得也簡單。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堆著書和文件。靠牆是一排書架,塞滿了書。牆上掛著幅字,是先生自己的手筆。

  窗台上,擺著盆綠植,葉子很綠的。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墨香,混著書卷的氣息。

  茅先生坐在辦公桌後頭,。

  先生比閆解成上次在文聯會議上見到的時候似乎又瘦了一點。

  他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份文件在看。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朝門口看過來。

  這一看,先生也嚇了一跳。

  "哎呀,小閆,你這是?"

  茅先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幾步走到閆解成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這才半個月沒見,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先生的聲音里,滿是驚愕。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閆解成,又覺得不妥,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才放下來。

  可那眼神,上上下下地掃著,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記得清清楚楚,半個月前在全國文聯會議上,這小伙子多精神啊。

  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有光眼睛裡也有神,站在那一屋子老作家中間,跟棵小白楊似的。

  怎麼才半個月,就憔悴成這副模樣了?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站在這兒,都透著一股子虛弱。

  "茅先生,我,"

  閆解成苦笑著,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我就是最近,拼命寫了一部稿子,熬得狠了點。沒別的毛病,您別擔心。"

  茅先生一聽,眉頭皺了起來。

  拼命寫了一部稿子。

  就為了寫稿,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幾句責備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責備什麼呢?

  怪這孩子太用功?

  怪他太拼命?

  這天底下,哪有老師去責備學生太用功的道理。

  可不說點什麼,這心裡頭,又實在過不去。

  看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一個做長輩的,看著是真揪心。

  因為,他從鄭同志那早就聽說了閆解成的事,然後仔細研究過閆解成的檔案。

  這個年輕人,在邊境線上一個人孤身越境,把戰友的頭顱奪了回來,回來以後,又沒日沒夜地寫書、考試、忙前忙後。這個努力兩個字,用在別人身上,是誇讚,用在這孩子身上,那都是輕的。

  這樣的人,你還能說什麼呢?

  茅先生看著閆解成那張憔悴的臉,心裡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

  他想起鄭同志跟他提起這孩子時,那副鄭重的神情。

  這樣一個孩子,你要說他不愛惜身子,可他那顆心,又比誰都滾燙。

  半晌,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閆解成的肩膀。

  "孩子,你太拼命了。"

  這一句孩子,叫得閆解成鼻子一酸。

  他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有被人理解的感動,有這些天熬出來的疲憊,還有那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站在原地,低下了頭,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辦公室里,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牆上那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照在那一地舊書上,照在茅先生那滿頭的銀髮上。

  這一刻,閆解成覺得自己這些天的苦,這些天的累,都值了。

  茅先生也沒再追問稿子的事。

  他知道,一個寫書的人,一旦鑽進那字裡行間,是拉不回來的。

  這孩子的性子,跟他年輕時候,竟有幾分相像,自己年輕那會也是同樣的拼命。

  一個為了寫書,能把自己熬成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年輕人了,各色各樣的都有。

  有才華橫溢的,有投機取巧的,有半途而廢的。

  可像眼前這孩子一樣,有才學,又肯拼命,還不聲不響不聲張的,實在太少見了。

  這是一個純人。

  這徒弟,收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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