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閆解成大一入學,給那幾個副主任上政治課的時候,是楊晦主任,沒跟他計較。
他可以給那幾位副主任和老師上課,但是對於楊晦主任來說,他真的就是個毛頭小子。
如果楊晦主任真的跟他計較,老校長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後來提前畢業、保送讀研,也是楊晦主任,在裡頭出了力。
這份情,他得記著。
"楊主任,謝謝您。"
他這一聲謝謝,是真心實意的。
楊晦主任伸手,虛扶了他一下。
"行了,別謝了。不管什麼時候,你還是我的學生。去吧。好好學。"
老頭說著,自己也站了起來,走到閆解成身邊,幫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領。
"往後,你名義上,是茅先生的弟子。可在我這兒,你還是咱們文學系的學生。有什麼難處,儘管回來找我。別生分了。"
這話說得閆解成心裡頭又是一暖。
"不過,有一樣你得記著。這研究生雖然比本科高了一級,但是該考的試一樣不能少。每學期期末,你還是得回學校來考試。這規矩破不得。"
閆解成點點頭,表示明白。
"還有你學工的事。"
楊晦主任又說。
"你現在這情況,學工要不要去,怎麼去,學校都還在考慮。等定下來了以後,我通知你。"
"行,楊主任,我記下了。"
閆解成點頭應著。
學工這事,他沒什麼意見。
這年頭,大學生學工、學農、學軍,都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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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先學過農,學過軍,這會兒再學個工,也就那麼回事。
反正只要是上頭安排的,讓他幹啥他就幹啥。
這年代就是這樣,個人那點想法,得往後放放。
他都習慣了。
最主要是他也不排斥。
技多不壓身的道理,到什麼時候,都是亘古不變的。
尤其是以他的身體素質,學工那點事根本不算事,單純就力氣來說,五柱之力足夠干所有的力工活。(我發現有100多萬字沒提五柱之力了。)
萬一學工的時候可以讓他頓悟呢?想想都很期待。
上輩子他在大學裡,講究的是個自由、個性。
什麼選課、轉專業、社團活動,花樣多了去了。
這一世,全不是那麼回事。
這年代的大學生,就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學工也好,學農也罷,都是服從組織,服務國家。
這麼一想,他心裡頭反倒坦然了。
跟楊晦主任告了別,閆解成拿著他的本科畢業證,還有那封介紹信,出了文學系的辦公室。
出了辦公室,他把畢業證和介紹信,裝到書包里,然後轉到儲物空間。
自己這就本科畢業了,做夢一樣。
下了樓,走出校門,他回頭望了一眼。
灰磚的校門,白底黑字的牌子,還有門口那排開始泛黃的銀杏樹。
九月的風一吹,銀杏葉子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金黃。這個他名義上待了兩年的地方,往後回來的次數怕是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跨上那輛二八自行車,直奔文化部。
這一路,他騎得不算快。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楊主任那幾句話。
"跟著茅先生,比跟著我強。"
"你的書,我都看過。寫得有靈性,有筋骨。"
他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有幾分感激,有幾分惶恐,還有那麼一絲說不出的失落。
他跟楊主任是差著那麼一段師徒的緣分。
九月的風,迎面吹來,已經帶上了點涼意。
街邊的樹,葉子黃了大半,一片一片地往下飄。
閆解成騎著車,穿行在這秋日的大街上,心裡慢慢也平復了下來。
文化部在城裡頭,離海淀這邊的學校有一段路。他騎著車,穿街過巷,腦子裡卻一直沒閒著。
茅先生。
他一會兒就要去拜見茅先生了。
這事兒不管怎麼想,怎麼都覺得不真實。
上輩子,他讀《子夜》,讀《林家鋪子》,讀那些文學評論,對這位老人,那是高山仰止。
這一世,他一個寫小說的,居然要登門拜師,做茅先生的弟子。
這造化實在是太大了。
大得他一路騎車,都跟踩著棉花似的,腳下軟綿綿的有點使不上勁。
上輩子,他那些同學、師長,提起茅先生,那都是肅然起敬。
如今,他居然要拜在先生門下,做先生的弟子。這事兒,他都不敢細想。
路兩邊的街景,他也沒心思看。
就一個勁兒地蹬著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等會兒見了先生,該說些什麼,該注意些什麼。
他是晚輩,頭一回登門拜師,禮數萬萬不能缺。
越是想這些東西,他這心裡頭就越是七上八下的。
很快他就到了文化部門口。
他把車鎖好,整了整衣裳,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往大門走。
文化部的大門口站著衛兵,筆挺地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閆解成走到門口,把介紹信掏出來,遞給衛兵。
衛兵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了他一下,然後轉身,進了傳達室,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閆解成站在門口等著。
他的心裡頭,多少有點拘謹。
這會兒,他才覺出自己有點狼狽。
剛才一路騎車,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貼在身上了。
再加上這些天熬得厲害,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著,就跟個病秧子似的。
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又理了理頭髮。
頭一回登門,就自己這個樣子,實在是不太體面。
可事到如今,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等了大概有十來分鐘,大門裡頭,走出來一個人。
這人三十來歲,中等個子,戴副黑框眼鏡,穿著一身乾淨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別著支鋼筆。一看就是個文化人。
他走到閆解成面前,先打量了一眼,然後才開口。
"你就是閆解成同志吧?"
"是我。"
"我姓秦,是茅先生的秘書。你叫我秦哥就行。"
秦同志說完,從閆解成手裡接過介紹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等核對無誤,他才把介紹信折好,還給閆解成。
他還介紹信的時候,又看了閆解成一眼。
那眼神,有點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