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這些,他心裡頭,忽然想起一樁重要的事。
導師。
這研究生,得有個導師帶著。可他的導師,到底是誰,還一直沒定下來。
"楊主任,我想問您個事。"
閆解成放下筆,抬頭看著楊晦主任。
"我的導師,是哪位先生?"
聽到這個問題,楊晦主任的臉色,僵了一下。
他苦笑了一聲,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轉過身,又拉開抽屜,從最底下,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閆解成面前。
"小閆,你先看看這個。"
閆解成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是一封介紹信。
那介紹信的抬頭,是紅色的,底下蓋著幾個鮮紅的公章。他認得,那是組織部門的章。
"楊主任,這是?"
楊晦主任嘆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其實,我心裡頭,是一直想收你做弟子的。你這孩子,天分高,底子好,又肯下苦功。能帶你這麼個學生,是我的福氣。"
他抬起頭,看著閆解成,眼神里滿是惋惜。
"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啊。"
他指了指閆解成手裡那張介紹信。
"這導師的事,出了岔子。我和吳組緗先生,都不能給你做導師了。"
閆解成一愣。
楊晦主任,不能帶了?吳組緗先生,也不能帶了?
這倆可都是文學系的頂樑柱。楊主任是他的系主任,名分上就是他老師;吳組緗先生,那是原清大文學系主任,學養深厚。這倆人隨便拎出誰,都夠他受用一輩子。
"那我的導師是?"
楊晦主任沒說話,只是又指了指那張介紹信。
閆解成低頭,看向那封介紹信。白紙黑字,寫著一行字,蓋著鮮紅的公章。
那行字,他看了又看,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你的導師,是上面安排的。"
楊晦主任的聲音,緩緩地響起來。
"茅先生。"
閆解成徹底傻眼了。
他張著嘴,半天合不攏,腦子裡嗡嗡地響。
茅先生?
就是那位,他在全國文聯會議上見過的,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之一,茅先生?
他閆解成,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居然要拜茅盾先生為師?
這事兒,怎麼就落到他頭上了?
而且沒聽說過茅先生收學生啊。
他老人家公務繁忙,怎麼有時間教自己啊。
他愣在那兒,腦子裡翻江倒海,半天回不過神來。
對這位老人,那是高山仰止。這一世,他本以為能跟楊晦主任或者吳組緗先生,就已是天大的造化。誰知道,真正的造化,比他想得還要大。
大得,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看著閆解成那副傻愣愣的樣子,楊晦主任反倒笑了。
這年輕人,平時挺機靈的,怎麼一到關鍵處,反倒愣住了。
也難怪,拜茅先生為師,擱誰身上,都得懵上半天。
那可是近現代文學奠基人,如果不是特殊原因,他根本不可能帶學生。
他心裡頭,其實也是真的喜歡這個年輕人。
年紀輕輕的,學問紮實,下筆有神,寫出來的東西,一本比一本有分量。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人還不驕不躁,見了長輩,禮數周全。
這樣的學生,哪個當老師的,不想收進門下?
至於兩年前的衝突,楊晦主任也都調查清楚了,是因為自己手下的人犯了官僚作風,想拿捏一下這個年輕人,沒想到被反拿捏了而已。
年少輕狂,才是文人本性,在他老看來,這根本不算事。
當年自己放火的時候,比閆解成更加輕狂。
尤其是查到內部檔案,這個孩子敢孤身去異國,搶回戰友頭顱,這事自己年輕的時候可能也敢幹。
至於能不能回來,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什麼叫書生意氣?這就是書生意氣。
閆解成不算狂生,他有自己的堅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楊晦主任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閆解成要是跟了自己,憑這孩子的天分,將來也差不了。
但要是跟了茅先生,那就不一樣了。
茅先生是什麼人?
那一身的學問、見識、人脈,放眼全國,也沒幾個能比得上。
閆解成拜在茅先生門下,往後的路,比跟著自己能走得更寬,更遠。
自己能帶他做學問,但是茅先生可以讓這孩子有另外一條路。
為了這孩子好,他心裡頭那點私心,得放下。
這人啊,有時候就是得認命。
誰的學生,誰的老師,那都是緣分。
他跟閆解成,差著那麼一點緣分,強求不來的。
"小閆啊,別發愣了。"
楊晦主任笑著,指了指閆解成手裡那封介紹信。
"你的書,我都看過。寫得有靈性,有筋骨。就沖這個,跟著茅先生,比跟著我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沒有半點酸味兒。是真心的覺得閆解成跟著茅先生更好。
這就是大師的情懷。
(楊晦先生,大家可以去查查,熱血的先生,絕對的大家,如果不是為了後面的小說,師從楊晦先生真的是不錯的選擇)
閆解成聽著,心裡頭感慨萬分。
他知道,楊主任這是掏心窩子的話。
一個當老師的,能把這麼好的學生往外讓,那不是一般的氣度。
閆解成抬起頭,看著楊晦主任。
老頭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容。這笑里,有對他這個年輕人的期許,也有點淡淡的惋惜。
閆解成能讀懂那惋惜的意思。
一個老師,遇到個稱心的學生,想收在門下,那是人之常情。
可眼下,這學生要另投他處了,他心裡頭,多少有點空落落的。可為了學生好,他又不得不這麼安排。
這份苦心,閆解成懂。
"你拿著這封介紹信,去文化部,直接找茅先生就行。先生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楊晦主任說。
閆解成接過來那封介紹信,心裡頭翻湧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站起身,朝楊晦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心甘情願。
他跟楊晦主任,到底是沒有師徒的緣分。
可這老頭,畢竟是他的系主任,是他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