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在戲院裡聽著戲,一直聽到十點散場。
他本來只打算聽個把鐘頭,意思意思就回去。
哪成想這戲一聽上,就再也拔不動腿了。這台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個個都精彩,他是一句都捨不得落下。
旁邊坐的老幾位,都是這戲園子的常客,聽得搖頭晃腦,跟台上的角兒們應和著。閆解成夾在裡頭,也跟著入了戲。
按說閆解成才20歲的年紀,不應該對這個感興趣,可是這年頭娛樂活動實在太少了,閆解成不知不覺中就沉淪了下去。
尤其是這台上的玩意兒,確實不錯。一會兒是快板書,那竹板一打,詞兒跟爆豆子似的往外蹦,一段《武松打虎》說得是虎虎生風,那說書人嘴裡的話,比那真老虎下山還帶勁。
一會兒是相聲,逗哏捧哏一搭一唱,包袱抖得滿堂彩,台下笑得前仰後合。
再一會兒,又是京韻大鼓,那嗓子一開,韻味十足,唱的是金戈鐵馬,聽的人心都跟著顫。
台上唱罷,台下叫好聲一片,有那聽得入迷的,扯著嗓子喊好,喊得嗓子都劈了。
閆解成也隨著眾人鼓掌。
他覺著,這戲園子裡的熱鬧,跟後世那歌廳影院又是兩碼事。
這兒的人,是打心眼兒里愛這個,聽得進去,也唱得出來。台下很多票友的水平都不差。
閆解成聽得入神,越聽越覺得對味。
這感覺,倒有幾分後世夜生活的意思了。
燈亮著,人坐著,台上台下熱熱鬧鬧的,誰也不急著回家。
這樣的光景,在四九城可輕易見不著。
四九城的人,天一擦黑就各回各家,關起門來過日子。哪像這津門,深更半夜的,還能聽上這麼一台好戲。
他上輩子,也是個愛聽曲藝的主兒。快板、相聲、評書、樣樣都喜歡,閒來沒事就刷刷短視頻啥的。
如今穿越過來,能親耳聽上一場,這滋味比隔著匣子聽強了何止百倍。
台上那說書人一開口,滿堂的喝彩,那才是活的,有血有肉,更有魂。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
他隨著人流出了戲院,意猶未盡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涼颼的,吹得人頭腦清醒。他溜達著往招待所走。
這一路,他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方才聽來的幾句調子。
那快板的節奏,大鼓的韻味,還在他腦子裡打著轉。他來越感覺這次津門是真來對了。
這津門的夜,這會還很熱鬧。
街上的人還沒散盡,三三兩兩地走著,有說有笑。
路邊的攤子還都亮著燈,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賣糖炒栗子的,賣熟梨糕的,香氣混在風裡,直往人鼻子裡鑽。
閆解成慢慢地走著,東瞅瞅西看看,覺著這趟來津門,頭一天就開了眼。
他走到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前,買了一份,邊吃邊走。
那栗子還燙手,剝開一顆,金黃噴香,又甜又糯。好吃就一個字。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他原以為這個點大門該關了。哪成想招待所竟然還沒關門,裡頭還亮著燈。
閆解成推門進去,前台的還是白天那位女同志,正坐在那兒打毛衣。見他回來,那女同志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閆同志,回來啦?戲散場了?"
"散場了。"
閆解成點點頭。
"多謝您白天的指點,要不然我今天還不知道上哪兒找熱鬧去呢。"
"這有什麼。"
那女同志擺擺手。
"您頭一回來津門,多轉轉是應該的。咱這津門啊就數晚上有意思。"
"是,是挺有意思。"
閆解成笑著說。
"這戲園子比我想的還熱鬧。那快板書、相聲、大鼓,一樣一樣都很好聽。"
"那是。"
那女同志一聽這個,來了精神。
"咱津門別的沒有,就這曲藝全國頭一份。您要是愛聽,明天還有別的場子我給您說說?"
"那敢情好。"
閆解成說。
"就是老麻煩您,怪不好意思的。"
說著,把手裡的板栗遞了過去。
"麻煩什麼,都是應當的。"
那女同志擺擺手,又絮絮地說了幾處戲園子、茶社的名號,哪家的大鼓好,哪家的相聲逗,說得頭頭是道。
什麼南市的某某茶社,勸業場後頭的某某戲園,她張口就來,如數家珍。
閆解成聽著,只覺著這津門確實有意思,要不自己以後在這邊也買個房子?
閆解成在儲物空間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上一次記錄,應該是在滬市的時候,想買那邊的老洋房。
閆解成和女同志道了謝,這才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心裡頭清楚,今天要沒這個女同志的指點,自己這一晚上,保不齊就得悶在屋裡頭乾瞪眼。
回了屋,他簡單洗漱了一番,燙了燙腳,一身疲憊去了大半。
躺在軟和的床上,他閉著眼,腦子裡還迴響著方才戲園子裡那鑼鼓點子和唱戲的聲兒。
這津門的曲藝,是真有兩下子。
等明天見了李潤傑,可得讓他帶自己好好轉轉。
第二天一早,閆解成早早地就起來了。
洗漱以後下了樓,在招待所吃了頓早餐。
稀飯、饅頭、還有一碟子小菜,清清爽爽的,吃著倒也舒坦。
這招待所的早飯,雖比不上外頭的館子,可勝在乾淨熱乎,一碗稀飯下肚,渾身都暖和了。
他正吃著,前台那女同志端著個搪瓷缸子從他旁邊過,笑著問。
"閆同志,今天打算上哪兒去?"
"去曲藝團,找個人。"
閆解成說。
"哦?"
那女同志來了興趣。
"找誰啊?沒準兒我認識。"
"李潤傑,說快板書的那個。"閆解成說。
"李潤傑啊。"
那女同志眼睛一亮。
"認識,認識,那可是咱曲藝團的紅人。他那快板書,說得可好了。您跟他是朋友?"
"算是吧,上回在滇省慰問的時候認識的。"
閆解成說。
那女同志一聽來了興趣,跟閆解成多聊了幾句,這才下班。
吃完了早飯,閆解成回屋又坐了一會兒。他把介紹信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落下什麼。
等到八點整,他背著包,出了招待所,直奔津門曲藝團。
曲藝團離招待所不遠,走上十來分鐘就到了。
街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來來往往的都是趕著上班的人。閆解成混在人群里,也不顯眼。
到了曲藝團門口,閆解成整了整衣裳,走到門房跟前。
門房裡坐著一位老大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看報紙。閆解成隔著窗戶,客客氣氣地開了口。
"大爺,勞駕,我找一下李潤傑同志。"
那老大爺抬起頭,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上下打量了閆解成一眼。
見是個面生的年輕人,他慢悠悠地放下報紙,問了一句。
"你找潤傑?你是哪個單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