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這一下午,又是座談又是應酬,光顧著跟人說話,早把肚子給餓忘了。
這會兒事情一了,緊繃的弦一松,那餓勁兒一股腦地全涌了上來。
他現在武力超群,但是消耗也大,符合能量守恆。
閆解成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潤傑聽見了,先是一愣,跟著就拍了下大腿,臉上浮起幾分愧色。
他別提多過意不去。
人家大老遠從四九城跑來看他,又陪著他折騰了一天了,這會兒天都黑了,還餓著肚子。
這要是傳出去,說他李潤傑不會待客,那可真是一點不冤。
"哎呀,瞧我這腦子。"
李潤傑說。
"光顧著跟你聊了,都忘了飯點這茬兒。你大老遠來看我,我倒好,讓你餓著肚子坐在這兒,實在不應該。"
"不礙事,不礙事。"
閆解成忙擺手。
"我也不怎麼餓。"
"不餓?肚子都咕咕叫了,還說不餓。"
李潤傑哈哈一笑,站起身來。
"走,哥哥我帶你吃飯去。"
說著,他又補了一句。
"你可別跟我客氣。到了津門,我就是地主,這頓飯我來安排。"
閆解成點點頭,也不推辭。
"行,那我今天就客隨主便了。"
李潤傑看到閆解成這麼給面兒,更加開心了。
兩個人都不是差錢的主。一頓飯再貴也就幾十幾塊錢,撐死幾十塊錢,對於兩個人一兩百塊的工資,根本不算事。
眼下這年月,官面上的宴請,確實不能鋪張浪費,那是紀律。
可這私下裡朋友之間請頓飯,那就不在這個範圍之內了。
李潤傑心裡頭門兒清,這頓飯,他說什麼也得請,還得吃好才行。
他一邊穿外套,一邊問。
"你吃上有沒有什麼忌口?"
"沒有。"
閆解成說。
"我這個人好養活,什麼都能吃。"
"那就好。"
李潤傑又問。
"要不,咱去吃西餐?咱津門有家起士林西餐廳,可出名了,和四九城的老莫相比,那是一點都不差。"
閆解成一聽西餐,搖了搖頭。
"算了,我還是吃中餐吧。這西餐我吃不慣。"
他沒有說謊。
上輩子西餐吃了不少,牛排,意面,羅宋湯,什麼沒嘗過?這會兒實在提不起興趣。
而且這起士林,他也早有耳聞,說是老牌的西餐廳,德國人開的,有年頭了。
可再有名,那也是西餐。他這中國胃,還是更惦記那口熱乎的華夏美食。
李潤傑也不勉強,笑著說。
"行,那咱就吃津門菜。你到了津門,要是不吃一頓地道的津門菜,那才叫白來。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包你吃了這一頓,往後天天惦記。"
閆解成笑著說。
"李哥,你這麼一說,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麼樣的館子,能讓人天天惦記。"
說著,李潤傑領著閆解成出了曲藝團。
到了門口,他招了招手,兩輛等在路邊的三輪車就蹬了過來。
李潤傑跟頭一個車夫說了句"紅旗飯莊",又指了指閆解成,讓他坐後頭那輛。
這津門的三輪車,比四九城的還多。
車夫們一個個蹬得又快又穩,見著客人,搶著往跟前湊。李潤傑熟門熟路地跟車夫講好了價,這才各自上了車。
兩輛三輪車一前一後,在夜色里蹬開了。
車軲轆碾在青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響動。閆解成坐在車上,看著兩旁的街景往後倒,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倒也愜意。
這津門的夜生活,又熱鬧起來了。
街上的鋪子都掌了燈,飯館門口掛著幌子,熱氣騰騰地往外冒。
三輪車穿街過巷,一路走一路都是人間煙火氣。
閆解成靠在車座上,心裡頭琢磨著,這紅旗飯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光景,能讓李潤傑這麼鄭重其事。
這紅旗飯莊,閆解成昨天聽那招待所的女同志提起過一嘴,說是津門有名的大館子。這會兒聽李潤傑要帶他去那兒,他心裡頭隱隱有了點期待。
說起這津門的飯莊,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四海居,算是平民裡頭不錯的館子,菜地道,價錢也實惠,尋常人吃得起。
可這紅旗飯莊,那就是最頂級的了。擱在四九城,得跟八大樓一個級別。一般人還真輕易不敢進去,就是進去了,也點不起幾道菜。
津門這地方,自古就是商埠,南來北往的客商多,有錢人也多,這飯莊也就格外講究。
一道菜,從選料,刀工,到火候,擺盤,樣樣都有門道。這裡頭的講究,跟四九城的館子,又是兩個路數。
兩輛三輪車很快就到了地兒。閆解成下了車,抬頭一看,登時就傻了眼。
這紅旗飯莊,門臉氣派得嚇人。
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門楣上一塊燙金的大匾,寫著"紅旗飯莊"四個大字。
門口兩盞大燈籠,把半條街都照亮了。透過那敞開的門往裡一瞧,更是可以用金碧輝煌來形容。
那朱紅的大門,又高又闊,門前的石階磨得鋥亮。
門框上貼著副對聯,紅紙金字,閆解成也沒顧上細看。
他只覺著,這地方透著一股子派頭,一股子歷經歲月磨出來的底氣。
這紅旗飯莊,在津門開了有些年頭了。據說早年間,那是達官顯貴,巨商富賈們宴客的地方,尋常百姓,連門檻都邁不進來。
後來改了名,成了國營飯莊,可這派頭這手藝,卻是一點沒丟。
閆解成一直以為,四九城的全聚德就是不錯的飯店了。如今再一看眼前這紅旗飯莊,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全聚德跟它一比,簡直就像個街邊的小館子。
他這才知道,自己這些年還是見識短了。
四九城有八大樓,津門有紅旗飯莊,這天下好吃的去處多的是。
他一個寫書的,成天悶在屋裡,兩耳不聞窗外事,哪裡曉得這人間還有這般光景。
閆解成站在門口,半晌沒動彈。
他這心裡頭,那叫一個彆扭,感覺自己活脫脫就是那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睛都不夠使了。
他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五星級酒店,米其林餐廳也都去過。
可那畢竟是後世,是商品經濟堆出來的。
如今這可是1961年,國家還在過苦日子,到處都勒緊褲腰帶,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座飯莊,這反差才最是震撼。
"李哥。"
他扯了扯李潤傑的袖子,小聲問。
"這規格,是不是有點太高了?咱隨便找個館子吃口就得了,何必這麼破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