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
這裡原是皇家工坊,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鋼鐵熔爐。
「哐當!哐當!哐當!」
震耳欲聾的錘打聲,幾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一股混合著煤煙與鐵屑的熱浪,撲面而來。
嬴政換了一身常服,眉頭微蹙。
他身邊的贏子夜,小臉上卻滿是興奮。
青龍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陛下,九公子。」
贏子夜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馬廄。
「父皇,先看第一個好東西。」
馬廄里。
一匹神駿的烏騅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
馬鞍和尋常的並無二致。
只是在馬鞍兩側,多了兩個小小的鐵圈。
「這是何物?」
嬴政發問。
青龍起身,沉聲回答。
「回陛下,九公子稱之為,馬鐙。」
贏子夜奶聲奶氣地解釋。
「父皇,你上去試試就知道了。」
嬴政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雙腳很自然地踩進了那兩個鐵圈裡。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穩感,從腳底傳來。
仿佛他和這匹馬,長在了一起。
他試著鬆開韁繩。
馬兒走了兩步。
他穩穩地坐在馬背上。
嬴政眼神一凝。
他抽出腰間的青銅長劍。
「嗡——」
長劍在空中划過一道寒光。
他甚至在馬背上做了一個擰身迴旋的劈砍動作。
身體,依舊穩如泰山。
「好!」
嬴-政忍不住大喝一聲。
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烏騅馬開始小跑起來。
嬴政在顛簸的馬背上,徹底解放了雙手。
他甚至做了一個拉弓射箭的虛假動作。
行雲流水!
毫無窒礙!
「哈哈哈哈!」
嬴政仰天大笑。
笑聲雄渾,傳遍了整個工坊,甚至壓過了那嘈雜的錘打聲。
他從馬上翻身而下。
看著那個小小的馬鐙,目光灼灼。
「此物一出。」
「朕的大秦鐵騎,戰力當翻倍!」
贏子夜嘻嘻一笑。
「父皇,這只是開胃小菜。」
他拉著嬴政,走向工坊深處的校場。
校場上。
一排嶄新的弩機,在陽光下閃著森冷的光。
那造型,比尋常秦弩更複雜,更精巧。
「此為何物?」
王翦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他看著那些新式弩機,一臉好奇。
「神臂弩。」
贏子夜回答。
他指著一個正在靶場忙碌的士兵。
那士兵看上去很瘦弱,個子也不高,像個沒成年的少年。
「你,過來。」
贏子夜招了招手。
那個瘦弱士兵立刻跑了過來。
「給他一把神臂弩。」
青龍遞過去一把。
那士兵熟練地舉起神臂弩。
他沒有用腳蹬,也沒有費力地去拉弦。
只是手臂旁邊的一個搖杆,輕鬆地搖動了幾下。
「咔!咔!咔!」
機括聲響起。
贏子夜指向百步之外的一個箭靶。
那箭靶後面,還立著三層厚重的牛皮甲。
「射。」
「嗖嗖嗖嗖嗖!」
尖銳的破空聲連成一片!
幾乎是在一瞬間,一個裝滿十支弩箭的箭匣,被清空了。
百步之外。
那個堅固的箭靶,直接被射成了篩子。
後面的三層牛皮甲,也被盡數洞穿!
王翦的嘴巴,張得老大。
他快步走到另一個靶子前。
那裡,一個身高八尺、膀大腰圓的壯漢,正用盡全身力氣。
他用腳死死蹬住一張普通的秦弩,漲紅了臉,才勉強將弓弦拉開。
「砰!」
一支弩箭射出。
堪堪射穿了第一層牛皮甲。
對比,太過慘烈。
王翦倒吸一口涼氣。
他快步走回,一把從那瘦弱士兵手裡奪過神臂弩。
入手沉重。
他學著剛才士兵的樣子,搖動搖杆。
比想像中還要輕鬆。
「好東西!」
「這絕對是好東西!」
王翦激動得滿臉通紅。
「有了此物,還要什麼弓箭手!」
「隨便一個新兵,訓練三天,都能變成神射手!」
贏子夜又指向不遠處的巨大廠房。
「王將軍,裡面還有更好的東西。」
眾人走進廠房。
眼前的景象,讓嬴政和王翦都愣住了。
數以百計的工匠,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但他們沒有各自為戰。
而是分成了一排排。
第一排的人,只負責削制弩臂。
第二排的人,只負責打磨機括。
第三排的人,只負責組裝……
每一個工匠,都像是一個精密的零件,在一個巨大的機器上飛速運轉。
一架又一架嶄新的神臂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生產線的末端被搬運下來。
堆積如山!
「這是……」
嬴政看著這番景象,喃喃自語。
「流水線。」
贏子夜脆生生地回答。
「分工合作,效率最高。」
就在這時。
「開飯咯——!」
一聲大喊。
幾個伙頭軍,抬著一口巨大的木桶走了進來。
桶蓋掀開。
濃郁的土豆燉牛肉的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所有工匠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雙眼放光。
他們拿著自己的大碗,排起了長隊。
每個人,都分到了滿滿一大碗冒著熱氣的肉和土豆。
他們蹲在角落裡,狼吞虎咽,臉上洋溢著幸福。
贏子夜指著那些工匠。
「父皇,你看。」
「讓他們吃飽,他們就能為大秦,造出無窮無盡的殺器。」
嬴政看著那些埋頭吃飯的工匠,又看了看堆積如山的兵器。
他緩緩點頭。
「善。」
……
麒麟殿。
巨大的沙盤前。
嬴政,贏子夜,王翦,李斯,四人圍立。
王翦指著沙盤上的一個點。
函谷關!
他聲如洪鐘。
「陛下!」
「項梁小兒,已集結八千江東子弟,號稱五萬大軍,渡江北上!」
「如今已連下數城,正向函谷關而來!」
李斯在一旁補充。
「我軍各地守將,皆按計劃,望風而降,為其讓路。」
王翦一抱拳。
「陛下!老臣請戰!」
「只需三萬裝備了神臂弩的銳士,埋伏於函谷關兩側!」
「待項梁小兒大軍入瓮……」
他做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
「必叫他全軍覆沒,片甲不留!」
就在這時。
一名內侍,匆匆跑了進來。
他手裡捧著一卷竹簡。
「陛下,六國餘孽聯名發布《討秦檄文》,已傳遍天下!」
李斯接過竹簡,展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念了起來。
「暴秦無道,苛政猛於虎也!」
「其罪一,焚書坑儒,絕聖人之道!」
「其罪二,橫徵暴斂,民不聊生!」
「其罪三……」
李斯念得聲情並茂。
殿內的氣氛,也隨著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凝重。
贏子夜正坐在椅子上,晃著小短腿,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在啃。
他好像完全沒聽見。
等李斯念完「十大罪狀」。
大殿裡,
贏子夜跳下椅子。
他走到李斯面前。
伸出小手。
「給我。」
李斯一愣,下意識地將竹簡遞了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贏子夜身上。
只見他拿起那捲寫滿了血淚控訴的檄文。
慢條斯理地。
在自己沾著蘋果汁的嘴角,擦了擦。
然後。
他隨手將竹簡,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竹簡,遇火即燃。
很快化為一縷青煙。
贏子夜拍了拍手。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
「文筆不錯。」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小米牙。
「可惜。」
「死人是不需要文采的。」
話音剛落。
「報——!!!」
一個風塵僕僕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
「急報!」
斥候抬起頭,滿臉都是焦急。
「反賊聯軍前鋒,距離函谷關!」
「已不足百里!」
大殿之內,空氣仿佛凝固。
王翦的手,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李斯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嬴政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向自己的兒子。
贏子夜站起身。
他伸了個懶腰,仿佛剛睡醒一般。
「走,父皇。」
他的聲音,天真爛漫,響徹整個大殿。
「我們去收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