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
東門。
人山人海。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向前涌動。
十幾輛巨大的鐵籠囚車,在羽林衛的護送下,發出沉重的「咯吱」聲,緩緩駛入城門。
「海神使者!」
「是抓住了海里的神仙!」
「快!快跪下!」
人群前方。
儒家博士孔安,帶著幾十名弟子,早已擺好了香案。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是無比的肅穆與虔誠。
天人感應,神明降世。
這是對陛下窮兵黷武,妄造鐵船的警示!
他今天,就要當著全咸陽百姓的面,迎接神使,勸諫陛下!
囚車停穩了。
「嘩啦」
蓋在囚車上的黑布,被衛士一把扯下。
陽光照進鐵籠。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下一刻。
整個咸陽東門,鴉雀無聲。
百姓臉上的期待,僵住了。
孔安正要彎下去的膝蓋,也停在了半空。
籠子裡。
沒有他們想像中的蝦兵蟹將,沒有青面獠牙的夜叉。
只有一群……
一群身高不足三尺,羅圈腿,頂著地中海髮型,渾身污垢的矮子。
他們擠在一起。
一個矮子正專心致志地從另一個矮子的頭髮里,捏出個什麼東西。
然後,熟練地放進了自己嘴裡。
「吧唧。」
一聲輕響。
一個站在孔安身邊的小儒生,沒忍住,脫口而出。
「老師……這神使……怎麼在吃虱子?」
孔安的臉,瞬間從虔誠的白色,變成了憤怒的紅色,最後漲成了羞恥的豬肝色。
「噗」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聲,沖天而起。
一個膀大腰圓的屠夫,指著籠子笑得直不起腰。
「神仙?我操!」
「這玩意兒還沒我家後院那隻老母猴長得精神!」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
人群瞬間炸了。
「這就是海龍王?」
「狗屁!耍我們玩呢?」
「老子起了個大早,褲子都穿反了,就給我看這個?」
巨大的心理落差,瞬間化為滔天的憤怒。
「砸死這群狗娘養的!」
一個大媽從菜籃子裡掏出一個爛了一半的白菜根,用盡全身力氣扔了過去。
「啪!」
正中一個矮子的臉。
這一下,點燃了火藥桶。
「嗖!嗖!嗖!」
爛菜葉、臭雞蛋、石頭塊、甚至脫下來的破鞋。
鋪天蓋地。
如同下了一場垃圾雨,全都砸進了囚車裡。
那群矮子被打得抱頭鼠竄,嘰里呱啦地亂叫。
「八嘎!!」
囚車最裡面,那個被單獨關押的頭目,被一個臭雞蛋糊了滿臉。
他瘋了一樣撲到欄杆上,用蹩腳的秦話瘋狂叫囂。
「愚蠢的中原人!」
「徐福大神!會降下天火!燒死你們!」
「你們,統統,死啦死啦地!」
就在這時。
「都安靜。」
一個清脆的童音,不大。
卻通過一個黃銅製成的古怪喇叭,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
城樓之上。
贏子夜坐在垛口,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
他一手拿著喇叭,另一隻手,指著下面囚車裡的矮子。
「各位父老鄉親,看清楚了。」
「這玩意兒,不叫神仙,也不叫海龍王。」
他頓了頓,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
「它叫,倭寇。」
倭寇?
百姓們愣住了。
這是一個全新的詞彙。
贏子夜繼續用那懶洋洋的語調,說著最惡毒的話。
「就是當年那個騙了始皇帝陛下三千童男童女,跑到海外去的方士,叫徐福的那個老騙子。」
「他帶著那群人,跟島上一種沒開化的野人,嗯,你們可以理解為一種長得像人的猴子。」
「跟它們雜交,生下來的後代。」
此話一出,滿場皆驚。
贏子夜的話還在繼續,一句比一句誅心。
「所以,他們長得醜,不是他們的錯。」
「腦子不好,還喜歡偷東西,這叫遺傳。」
「他們不是鬼,就是一群沒進化好的畜生罷了。」
轟!
人群徹底炸鍋了。
如果說之前是憤怒。
那麼現在,就是刻骨的仇恨和鄙夷。
「原來是徐福那個叛徒的雜種!」
「操他娘的!騙走我們大秦的孩子,就生出這種玩意兒?」
「還敢自稱神使?我呸!」
「殺光他們!殺光這群畜生!」
「讓這群雜種知道我大秦的厲害!」
原本對「鬼神」的恐懼,瞬間變成了對「叛國者」和「劣等種族」的滔天怒火。
大秦百姓的胸膛里,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與同仇敵愾。
我們是人。
他們,是畜生!
城樓上,贏子夜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他放下喇叭,拍了拍手。
「好了。」
他宣布處理結果,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種畜生,雖然力氣小了點,幹不了重活。」
「但有個好處,吃得少,跟豬一樣好養活。」
他咧嘴一笑。
「傳令下去。」
「全部送去北地郡,新發現的那個煤山。」
「什麼時候,挖煤挖到死,什麼時候,再給他們立個碑。」
「碑上就刻四個字。」
「人畜有別。」
「陛下聖明!九公子聖明!!」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響徹咸陽。
……
三日後。
麒麟殿。
朝會。
經歷了「倭寇遊街」事件後,整個大秦的民心、軍心,都空前凝聚。
所有人都等著嬴政下達建造鐵船,出海平定倭寇,清算徐福的旨意。
然而。
就在這萬眾一心的時刻。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名鬚髮半白,身穿儒服的老臣,顫巍巍地從隊列中走出。
他是淳于越的舊部,御史大夫孫康。
他沒有看龍椅上的嬴政。
而是死死盯著那個坐在台階上,又開始搭積木的贏子夜。
孫康對著嬴政的方向,重重一拜。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絕望的質問。
「陛下!」
「九公子用猴戲愚弄百姓,臣,無話可說。」
「但東海郡守冒死送回的急報上,清清楚楚寫著。」
「敵船之上,燃有幽綠鬼火!」
孫康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
「那綠色的火,總不是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