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重型機械廠,1958年建廠,鼎盛時期有職工一萬兩千人,生產的大型工具機覆蓋全國三十一個省區市。」
高育良的聲音平穩有力,「但那是過去。
現在的情況是:在崗職工五千八百七十三人,欠銀行貸款五億二千萬元,拖欠供應商貨款八千萬元,拖欠工人工資三個月,資產負債率187%。」
幕布切換到下一張圖表:一條陡峭下滑的紅色曲線,標註著「年產值(萬元)」。
「這是近十年的產值變化。
從1988年的一億六千萬,下降到1997年的六千二百萬。
去年全年虧損四千八百萬。」
高育良停頓了一下。
「今年第一季度預計虧損一千五百萬,如果現狀不變,年底將資不抵債,依法破產。」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有投影儀風扇的嗡鳴聲。
「三月十二日,三百多名工人聚集在廠門口上訪,要求發放工資、解決吃飯問題。」
屏幕上出現當時拍的照片,雨中的工人們舉著紙板,神情焦慮。
「三月十三日凌晨,三台關鍵設備之一的龍門銑床主軸電機燒毀,直接導致三個訂單無法完成。
設備老化的冰山就此浮出水面。」
高育良關掉投影,走回座位。
「面對這種情況,京州市委做了三件事。
第一是,穩定局面。
市財政緊急撥付五百萬元,補發一個月工資,解決工人基本生活問題。
第二是,啟動改革。
成立資金籌措、市場開拓、技術升級三個工作小組,由廠領導、技術人員、工人代表組成,開始自救。
第三是,調查問題。
市紀委工作組進駐,對群眾反映強烈的腐敗問題進行初核。」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夾:「這是重機廠改革初步方案。
核心思路是十六個字:分塊搞活、職工持股、引進戰投、債務重組。
具體實施分三步走……」
高育良用了二十分鐘詳細闡述方案。
他講得很實,沒有迴避困難:資金缺口大、設備老化嚴重、市場競爭力弱、歷史包袱沉重。
但同時也講了希望:老工人自發改造設備、拿到新訂單、工人們願意與廠子共渡難關。
「最後我想說一點。」
高育良合上文件夾。
「重機廠的問題,不是京州一個市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廠的問題。
它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過程中,許多老國企共同面臨的困境。
解決重機廠的問題,就是在為全省國企改革探路。
這份方案可能不完美,可能需要調整,但方向是對的——不能簡單破產了事,要千方百計救活企業,保住工人飯碗。」
他坐下了。
葉塵放下手中的筆:「育良同志匯報得很全面。
大家都談談看法。」
第一個發言的是省國資委副主任周懷民。
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無框眼鏡,一副學者派頭。
「我談幾點意見。」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數據核實問題。
重機廠的資產負債率,我們國資委統計是179%,不是187%,這裡有八個點的差距,需要重新核算。」
「周主任,我們用的是第三方審計機構的最新數據。
如果您需要,會後可以把審計報告複印件送您一份。」
周懷民推了推眼鏡:「第二,關於改革方案。
分塊搞活的想法很好,但操作難度極大。
重機廠是整體法人,分塊涉及資產分割、債務分擔、人員安置等一系列法律問題。
特別是債務,銀行同意分塊承擔嗎?」
「正在和銀行溝通。」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我注意到方案中提到『職工持股』。
請問高書記,工人現在連工資都拿不到,哪來的錢入股?如果強制入股,是不是變相集資?
這符合國家政策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
高育良剛要回答,李達康突然開口了。
「哎哎,周主任,我插一句啊!」
李達康坐直身體。
「我在林城也遇到過類似問題。
工人沒錢入股,可以用未來的工資折股,或者用債權轉股權。
關鍵是設計好制度。
全國有成功的先例,我們可以借鑑。」
周懷民轉向李達康:「達康同志,林城的情況和重機廠不同。
林城是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有政策傾斜。
重機廠是純粹的競爭性行業,國家沒有特殊政策。」
「所以就要探索。」
「改革就是要打破條條框框。
如果什麼都等政策,什麼都看先例,那還改什麼?」
兩人對視了幾秒,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更緊張了。
這時,省財政廳長發言了。
「葉書記、還有周主任、達康書記,我談點實際問題。
按照京州市的方案,重機廠改革需要大量資金投入。
省里今年財政預算很緊,教育、醫療、社保都是硬支出。
如果全力支持重機廠,其他地方就要受影響。
這個帳怎麼算?」
宋長河放下茶杯:「財政困難是事實,但重機廠六千工人也是事實。
財政的錢是人民的錢,用在保民生、保穩定上,就是用在刀刃上。」
「宋省長說得對。」
省人社廳廳長接話,「但我們要算大帳。
重機廠改革需要投入多少?
成功率有多高?
如果投入大量資源最後還是救不活,這些資源是不是浪費了?
如果把這些資源用在培訓工人轉崗、扶持新產業上,會不會更有效?」
這就是那個敏感的問題——值不值得救。
葉塵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每個人的臉,觀察他們的表情。
沙瑞金突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我談點不同角度的看法。」
他摘下眼鏡,慢條斯理的擦了擦鏡片。
「剛才大家討論的都是經濟帳、財政帳,我談一下政治帳、民心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重機廠建廠四十年,三代工人在那裡工作過。」
沙瑞金重新戴上眼鏡,「現在廠子有困難,如果我們簡單地說『救不了,破產吧』,工人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我們為國家幹了一輩子,老了沒用了,就被拋棄了。
這種情緒,會像病毒一樣傳染給其他國企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