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
群山連綿,雪線之上皆是凜冽寒風。
在其山巔,有一汪清澈湖水,終年不凍。
水波之下,兩條大魚正緩緩蜿蜒盤旋,魚身極長,一黑一白,通體純粹,再無雜色。
兩魚首尾相逐,在水底晝夜不息地游曳,動靜之間,隱隱契合著某種天地至理,將整座湖泊的氣機都牽引得隨之流轉。
許久之後。
水底微瀾漸息,那黑白二魚忽然撞在一處,水光激盪間,龐大的魚軀迅速消融,最終在水面上緩緩凝聚成一道修長身影。
雖然其身段極盡曼妙,曲線起伏。
可在寬大的金袍籠罩之下,非但沒有妖艷之感,反倒襯出高不可攀的威嚴。
金母赤足立於水面,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隨後轉過頭,漠然看向遠處天際。
天際之上。
雲海翻湧,仙音陣陣。
浩浩蕩蕩的儀仗破開雲層,數頭珍奇異獸拉著一架華貴仙車。
在諸多身影的簇擁下,自九天之上款款而落,最終穩穩停在了湖畔。
看著那架熟悉的仙車,金母原本冷漠的嘴角輕掀,展露出欣慰的笑。
不等周遭隨行的身影上前通傳伺候。
她便已一步跨出水面,親自走上前去,伸手替車內之人掀開了垂落的珠簾。
仙車之中,光線略顯昏暗。
一道蒼老的身影盤膝而坐,身披黑白二色的長袍,滿頭白髮稀疏。
聽到簾動的聲響,老人緩緩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母親。」
聽著這聲久違的稱謂,哪怕是早已身居高位多年,此刻,金母還是忍不住心中一顫。
「昭兒...這麼多年,終究是委屈你了......」
她眼眶微熱,卻又迅速擠出笑意,遮蓋住臉上的失態,輕聲怪罪道:「如今既然已經回來,便無人再敢拿你如何,往後,便不必再維持這般模樣了。」
「......」
車廂內的蒼老身影沉默許久,隨後發出一聲輕嘆:「抱歉,是孩兒在外界待得太久,習慣了人族修士的身份,倒是一時沒有考慮周全,讓母親見到了這副狼狽光景。」
隨著他心念微動,原本蒼老的模樣悄然散去。
滿頭稀疏的白髮轉瞬間化作烏黑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
渾濁的雙眸重歸清明,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不過呼吸之間,方才那行將就木的老叟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丰神俊朗,氣度尊貴的青年公子。
他扶著車轅,緩步走下仙車,靴底踩在崑崙山巔的凍土之上。
「崑崙......」
他閉上雙眸,默默張開雙臂,貪婪地吞吐著四周充裕純粹的天地靈氣。
明明身為金母子嗣。
卻要蟄伏這般漫長的歲月。
甚至連陽身,都被某位不知所謂的人族修士所毀滅......
這種感受,幾乎要讓他快要瘋掉。
好在今日,他終於是再次踏回了這片土地。
似乎是察覺到青年身上的戾氣。
金母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寬慰起來。
「你如今雖只是陰身歸來,但也不用太過擔心,我已為你準備好彌補陽身的寶藥,無需幾日,不僅可恢復陰陽雙軀,其境界,更是可藉此向上邁出一大步。」
聽到這話,青年緩緩放下了張開的雙臂。
他默默回眸看去,看著對方眸中流露出的關切,心中卻是輕嗤一聲。
裝模作樣......
若是真的關心他這唯一的子嗣,當年又怎忍心自幼便將他丟去那貧瘠的外界受盡苦楚?
甚至連陽身都被人打得灰飛煙滅的時候,這位高高在上的母親,又在崑崙做什麼?
如今把人接回來了,倒是在這裡擺出一副慈母的姿態,噓寒問暖。
真是讓人心生厭煩。
不過。
青年垂下眼帘,將眼底的譏諷盡數斂去。
眼下自己陽身被毀,元氣大傷,想要重塑陽身,乃至日後在九州天地站穩腳跟,去尋那毀掉自己陽身的罪魁禍首算帳......這一切,終究還需靠著對方手裡的底蘊。
念及此。
青年對著金母微微俯首,不咸不淡地回應道:「多謝......母親。」
見青年神態恭順,金母眸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周圍簇擁的隨行侍從盡數退去。
眾人不敢有違,紛紛垂首行禮,牽著異獸仙車悄無聲息地隱入雲海。
轉眼間,諾大的湖畔便徹底空曠下來,只剩下母子二人。
「走吧,隨我去個地方。」
金母轉過身,沿著湖畔蜿蜒的山道,領著青年不急不緩地朝深處走去。
一路上,金母一改平日裡冷漠,不斷回頭打量著青年,話語細碎,就同世俗間迎回遠遊子嗣的尋常婦人一般。
「你在外頭吃了那麼多苦,如今回了崑崙,便只管安心調養,莫要再去想那些煩心事。」
「雖然崑崙如今地位超然,可九州終究不比外頭那般毫無顧忌,往後這些日子,切記收斂心性,行事莫要太過張揚。」
說到這裡,金母頓了頓,語氣里多出幾分鄭重。
「你先前從未在人前顯露過跟腳,如今貿然歸來,難免會惹來一些老東西的揣測與窺探,其他瑣事自有娘替你擔著,你什麼都不用管,只需專心吞服寶藥,好生修煉......」
「等你什麼時候真正踏足了太上京之境,在九州有了足夠的自保之力,屆時你想去何處,想殺何人,娘都依你,再無人敢置喙半句。」
聽著耳畔絮絮叨叨的叮囑。
青年步伐平穩,偶爾點頭應和兩聲。
「孩兒明白,全憑母親安排。」
說話間,山道已至盡頭。
兩人最終在一處偏僻幽深的石洞前停下了腳步。
洞口幽黑,深不見底,隱隱有嘶吼聲從中傳出。
青年腳步一頓,微微皺眉,看了一眼洞口,遲疑道:「母親......這便是你給我找的......寶藥?」
「呵呵......」
金母發出一聲輕笑,轉過身來,目光溫和地注視著略顯錯愕的青年。
「你離開崑崙太久,似乎都已忘了,我崑崙的丹藥之術。」
說著,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牽起青年微涼的手掌,帶著他徑直朝前方的石洞走去。
「草木頑石所煉之物,終究失了靈性,唯有生靈血肉,方能鑄就真正奪天地造化的無上大藥。」
「先進去看看吧,此物娘替你看管了無數年,就為防止如今發生的意外,眼下藥力正濃,定不會讓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