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姜歲寧臨產前幾天的時候,太后拿著祁伯年給她的軟骨散去尋了自己信重的太醫。
「是軟管散,服用者會四肢無力,中毒深者乃至於癱瘓在床。」
太后輕輕鬆了一口氣。
她腹中孩子日漸長大,有時候她似乎都能感覺到它在動,這讓她越發捨棄不了。
她信任伯年,但事關皇帝性命,雖然這個兒子和她疏遠,她也做不出害死兒子的事。
知曉這毒只是讓人癱軟在床,太后鬆了一口氣。
伯年還說,這毒只要不傷及肺腑,慢慢的自己會恢復的。
即便恢復不了,小皇子即將出生,皇帝會有子嗣傳承,也會有人奉養他終老。
而她腹中的孩子出生後,便是皇帝恢復好了,想必也不會忍心對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做什麼。
這是兩全的法子,太后下定了決心。
「劉太醫,你年紀不也小了,哀家給你一筆錢,你回鄉養老吧。」
劉太醫心裡就是一個咯噔,但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應了下來。
任他再如何想,也想不到太后這毒藥是給皇帝準備的。
太后開始對姜歲寧腹中的胎兒格外關照,日日都要問太醫皇后的情況,直至太醫說皇后臨產可能就在這一兩日裡。
太后遂將皇帝給叫到了自己宮殿中。
「近日你辛苦了,一邊要忙著政務,一邊還要抽出心神關心皇后,是哀家這個母后做得不好,未能給你分憂。」太后眼裡難得有幾分愧疚,「但往後哀家會多照顧皇后,等這孩子出生了,哀家親自將他帶到身邊。」
太后也是有遺憾的,皇帝三年之後被抱走,待回來後就同她不親了。
她想好了,她往後一同帶她的孩子和皇后的孩子,也算是彌補年輕時的遺憾,以及對皇帝的愧疚吧。
她會好好帶兩個孩子的。
皇帝深深看了太后一眼,鳳目幽深似古井,仿佛所有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太后被皇帝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移開了視線,兀自心安。
「母后有心了。」良久,皇帝說。
太后鬆了一口氣,「哀家同皇上許久不曾一同用膳了,不如皇上今日留下。」
太后怕皇帝不答應,這太正常不過了,皇帝不喜她這個母后,也不喜同她待在一處。
太后復又緊張的看向皇帝。
「往後皇上也要做父皇了,哀家就是感慨,尤記得當年皇上剛出生的時候,哀家也是分外激動,心疼的跟眼珠子似的。」太后說著,面上倒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笑意。
當時她也就是一個小妃嬪,但因生下了皇上頭一個孩子,這才母憑子貴的做了皇后,一時風光無兩。
剛出生的皇帝分外乖巧可愛,他生得白白胖胖的,便是有時候尿褲子了也不哭,在那裡睜著大眼睛玩著自己的手。
等大一些了,他能視物了,更是見人就笑。
皇帝是怎麼變得像今日這樣冷漠的,大抵還是因為先帝。
皇帝最終坐了下來,他同太后也說起了年幼時的事,「那年朕剛被父皇抱到身邊,父皇念在朕年幼,會讓人帶朕時不時的回來,朕那時候也最是期待同母后見面的日子,只是那時母后身邊有了更年幼的景悅。」
「朕當時還小,不喜母后對景悅太好,還曾哭過。」
太后愕然,「是嗎?」她有些不太記得了。
「朕卻記得,那時母后說朕不懂事,不懂得讓著弟弟。」
太后面上有些訕訕的。
皇帝拿起筷箸。
太后便忙道:「來,別光顧著說話了,一會兒菜要涼了。」
皇帝看向太后,「也好。」
太后目光直勾勾的盯著那筷箸,便見那筷箸從一道菜上移到另一道菜上。
皇帝收回了手,「母后甚少邀朕一同用膳,今日卻這樣反常,還憶起了往昔。」
「皇,皇上這是何意。」太后的語氣有些顫抖,卻故作一副失望的模樣,「哀家是你生母,難不成還會害你嗎?」
皇帝那雙方才還有所動容的鳳眸驟然斂卻,「朕也希望不會是這樣的,但保險起見,王德忠,還是驗驗毒吧。」
王公公於是立刻上前掏出銀針。
太后氣到發抖,「皇上,你太過分了,難道在你眼裡哀家就是這樣一個會對親兒子下毒的人嗎?」
「母后多慮了,帝王進口之物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懈怠,縱是母后也是如此。」皇帝面容一絲未變,又成了往日那個冰冷無情的帝王。
太后眼睜睜的看著王德忠用銀針試毒,一點一點的絕望下來。
皇帝並未去看,直至王公公躬身將變黑的銀針奉到皇帝面前,「回皇上的話,包括主食在內的每一道菜品里都有毒,具體是何毒還要等到太醫查驗過才能知道。」
太后面色如紙,渾身抖若篩糠,有心想要辯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皇帝目光落在太后的小腹上,「太后對朕下毒,怕是又有了孩子吧?」
薄唇輕啟間,吐出的字句如淬了冰的利刃一樣,帶著徹骨的寒意。
太后下意識的捂住自己的小腹,淚流滿面,「你想做什麼,你不能,你已經讓我失去了一個孩子了,你不能讓我再失去一個孩子。」
太后甚至跪了下來,「皇上,你也是哀家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若非你將事做絕,哀家又如何想這樣,況且這也並不是什麼真正的毒藥,這只是軟骨散,讓你暫時休息休息而已。」
「皇上,當哀家求你了,他也是你弟弟妹妹,你饒他們一命。」
「皇上,哀家給你磕頭。」
皇帝看著面前這個為了腹中孩子毫無形象的女人,此刻她只是一個想到自己孩子的模樣。
她是一個母親,這是多麼可笑的事情。
「母后想留下這個孩子?」皇帝站起身,稜角分明的輪廓在殿內燭火下明明滅滅,「那便聽朕的話,事後朕不僅僅能容下母后腹中的孩子,還能讓母后和你的心上人長相廝守。」
太后看不清皇帝面上的神情,身子卻本能的打顫,「是,是嗎?」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