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意識到皇帝要做什麼,但他還是將手伸了出去。
於是他的手和皇后的手便被皇兄覆在了一塊兒。
昔日在宮中的那個夜晚不算,他和皇后最最親近的時候,也不過是在那個隔間裡,可彼時她滿心抵抗,同眼下的柔軟又不一樣。
秦王看過去,姜歲寧淚眼朦朧,似是心碎了一般。
顧璟宸卻笑著對他說:「秦王,往後朕便將寧寧交託給你了。」
「臣弟不會辜負皇兄的一片期望,為護皇嫂與如意,萬死不辭。」
顧璟宸又看向如意,小如意蔫蔫的,「父皇,你別睡了,我要你陪我起來玩。」
「朕的小公主,朕太累了,朕要去遠遊一趟。」
「去哪裡?」
「或許是去天上,當你夜裡仰望星空的時候,或許會看到父皇。」皇帝想要默默小公主的頭,卻終究無力的垂下。
可這時姜歲寧握住他的手,然後放到了如意的頭上。
「我不要父皇去天上。」
「如意聽話,你若哭了,你母后會傷心的。」
「寧寧,記得朕說過的話,朕若薨逝於中年,是朕的幸運,因為留存在記憶中的人才是最美好的,朕要做寧寧心裡最美好的那個人,要做你一想起來便覺得溫暖與幸福的人。」
「璟宸,不,我不想你做我記憶里的那個人,我只想要俗世的幸福。」
或許是感覺到了什麼,姜歲寧緊緊的握住了顧璟宸的手。
「你若離開我,我不會......」
「寧寧,別這樣。」
姜歲寧只感覺自己的手上一沉,竟有些托不住男人。
再抬眼看去的時候,皇帝已是闔住了雙眼,那被他永遠掩藏在溫和笑意中的眼角隨著這一閉眼,落下淚來。
人生十之八九,儘是遺憾。
姜歲寧不敢置信,她知道他會在將來的一日裡死去,她經歷過很多次的生離死別,她曾覺得這次也是一樣的。
可當這一幕出現在她的面前的時候,當和她相伴四年的男人真的在她面前眼睜睜的離去的時候。
她覺得不可置信。
怎會這樣快,太快了,仿佛應該再等等。
四年在人的一輩子中是極短的時日,她曾度過一個又一個的一輩子,可她如今卻覺得這四年真長,長到仿佛她經歷了很多年。
這四年又很短,短到她還未做好準備,便已戛然而止。
她會終生懷念他,如他所說的那般。
所以璟宸,這便是你所求的嗎?
她的手撫摸向男人的眼角,淚水已經冰涼,仿若他這個人一般。
如意是最先哭出來的,年僅三歲的如意公主不懂生離死別,可見的多了,聽到宮人說她父皇可能會不行了。
不行是什麼?
然後如意公主便又知道,父皇會死。
死是什麼,死便是她永遠見不到父皇了。
這怎麼能行呢?她還要她父皇將她扛在肩上,還要父皇同她起來玩。
小公主趴在龍榻上喚顧璟宸,「父皇,你若不起來,如意再也不理你了。」
可她的父皇如何還會應她?
如意哭倒在姜歲寧的懷中,「母后,你喚父皇起來好不好,你讓他起來,別再睡了。」
幾乎是剎那間,姜歲寧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同淚水一同湧現的,是痛徹心扉的悔意。
【宿主還有另外一種選擇,那就是將自己在幾個小世界中所掙得的壽命勻出來一部分給文景帝,五年可以兌換一年。】
【宿主要這樣做嗎?】
【當然不。】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
不算冷酷,只是理所應當。
一個人怎麼可能為了另外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而去犧牲掉自己的壽數呢?
尤其這壽數還是她辛辛苦苦從一個又一個的小世界裡掙得的。
彼時的姜歲寧不會想到,她所遇到的顧璟宸是這樣一個溫柔的男人。
她也不會想到,她會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迷戀上他的溫柔。
溫柔是刀,刀刀致命。
帝王薨逝,未央宮中哭聲一片。
秦王望向榻上皇兄了無生息的模樣,記憶回到三歲那年的春日。
在他眼中天人一般的父皇對他說:「璟驍,你要好好照顧你皇兄,盡心盡力的輔佐他。」
彼時他想,憑什麼?
可日復一日的相處中,皇兄溫良純善,總是會不動聲色的察覺他的喜好,知曉他喜愛在父皇面前表現,總將機會讓給他。
他知曉父皇愛看他友愛皇兄的模樣,於是他裝了整整二十多年。
原來偽裝也會成了一種習慣,就譬如他看到眼下皇兄靜靜的躺在榻上,竟也會有一瞬間的悲傷。
便譬如皇兄知曉忠誠耿直是他的偽裝,卻從來不曾戳穿一樣。
所以,怎麼會沒有真情呢?
此刻的秦王還不知道皇帝的離世意味著什麼,他只是本能的覺得,若姜歲寧是皇兄最放心不下的人,那他願意替皇兄照拂她。
只是照拂而已。
他不會和皇兄一樣,為一個女人牽腸掛肚,眼裡再無其他。
他有他的野心勃勃。
所以當朝臣們在得知皇帝薨逝的消息時,紛紛向姜歲寧討要皇帝遺旨的時候,秦王將這些人一一搪塞了回去。
直至姜歲寧在皇帝陵寢前守足了三日後,才將聖旨拿出來,交到了秦王的手中。
「皇上遺願,希望秦王做一個有利於天下臣民的明君,只望秦王不要辜負皇上所託。」
新寡的皇后一身素衣,雪白雙頰淚痕尤在,一雙杏眼透著深深的迷茫與無力,晶瑩雪肌比從前更加瘦弱,卻強撐著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子。
憐惜之意幾乎是瞬間而起的,那被皇兄捧在掌心嬌寵,不容任何人欺負,甚至連帶著在最後的時候,也放心不下的女人,這四年裡,只怕是沒吃過任何苦頭。
卻驟然要面對這世間至苦。
又如何能接受得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秦王生出了濃濃的抗拒。
憐惜是什麼呢?
憐惜代表著在意,是在意一個人的開始。
他不敢憐惜她。
他只用照拂她。
「臣弟會謹記皇兄的教誨。」秦王生硬的說道。
【親親宿主,這樣關鍵的時候,你怎能對秦王表現的這樣冷漠!】
【你應該勾引他,誘惑他,讓他對你欲罷不能,這樣才能讓他在登基後第一時間想起你。】
「可,我不願。」
起碼在璟宸剛剛離世,在璟宸的靈堂前,她是不願的。
只是下一瞬,姜歲寧忽然感覺到一陣推力,身子朝著秦王倒去。
秦王下意識的伸手,女人身上清淡的香味頓時映入他的鼻息,她的身子比他想像中還要孱弱,纖薄的素衣下是瑩潤的白色。
身體似是會認主一樣,在秦王還未曾意識到什麼的時候,就有他本能的反應。
可姜歲寧反應比他更快,她從秦王的身上掙脫開來,背對著秦王,聲音清冷如玉,「許是因著長時間的跪立,一時失態了,本宮同秦王之間,到底是要避嫌的。」
「本王也希望,臣弟同皇嫂之間,能一直保有該有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