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魔鬼 暴脾氣
開機第二周的周三,早晨七點,懷柔基地一號攝影棚。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緊繃感,像拉滿的弓弦。
劉易陽站在李慕白工作檯前,手裡拿著道具組昨晚趕工出來的「神經共振儀」新版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是什麼東西?」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我要的是維多利亞時期古董的質感,你們給我個玩具?」
道具組長楊工額頭冒汗,小心翼翼解釋:「劉導,原版那個黃銅外殼的儀器,獅門那邊的安全顧問說太重了,拍攝時有掉落風險,要求我們減輕重量————」
「所以你們就用塑料噴漆?」劉易陽把儀器重重放在工作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摸起來輕飄飄的,敲起來聲音是空的!鏡頭給特寫的時候,觀眾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周圍的工作人員噤若寒蟬。這是開機以來劉易陽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
「重新做。」他斬釘截鐵,「用實木做內襯,外面包薄銅皮。重量減半,但質感和聲音必須像真的。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劉導,這時間————」楊工面露難色。
「我不管你們熬不熬夜。」劉易陽打斷他,「電影上映後,觀眾不會管你是因為時間
不夠還是預算不夠他們只會看到,這個細節假了,這個場景出戲了。」
他環視在場所有人;聲音提高:「都給我記住;我們不是在拍電視劇;是在拍要上全球銀幕的電影!每個細節都要經得起IMAX銀幕的放大!一個假道具毀掉的不是一個鏡頭,是整場戲的可信度!」
說完,他轉身走向魔術劇場區域,留下道具組一群人面面相覷。
楊工嘆了口氣,對助手說:「打電話給銅藝廠的老陳,問他能不能連夜開工。價錢不是問題。」
「楊哥,這已經是這周第三次返工了————」
「那就第四次、第五次。」楊工苦笑,「劉導說得對,細節決定成敗。幹活吧。」
不遠處,好萊塢團隊目睹了這一幕。
伍迪·哈里森挑了挑眉,對身邊的翻譯說:「你們導演平時都這樣?」
翻譯小陳有點尷尬:「劉導————對工作要求比較嚴格。」
「嚴格?」馬克·魯法洛插話,他剛化完妝過來,「這叫暴君。在美國,導演要是這麼對道具組說話,工會會介入的。」
「在中國,」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導演有這樣的權威。」
說話的是段奕宏。
他今天到得早,已經在旁邊看了半天。
此刻他穿著戲服,李慕白那身標誌性的深灰色西裝,整個人沉穩得像一潭深水。
「段,你覺得這樣對嗎?」馬克問。
「對錯不重要。」段奕宏平靜地說,「重要的是,他想要什麼效果,我們怎麼達到。
劉導不是無緣無故發脾氣,他是真的在平每一個細節。而這種在平,最終會讓電影更好。」
馬克若有所思。這時,劉易陽的聲音從劇場那邊傳來:「燈光!B區的側光太硬了!我要的是柔光,柔光懂嗎?不是讓你把太陽直接搬進來!」
燈光組長連滾帶爬地去調整。
「化妝!藝菲脖子上的粉底和肩膀有色差!補!全身補!」
化妝師趕緊拎著工具箱跑過去。
「軌道車!軌道不平沒感覺到嗎?推起來有顛簸!重新鋪!」
整個劇組像上了發條的機器,在劉易陽的咆哮聲中高速運轉。
上午九點,第一場戲終於開拍。
是李慕白和迪倫在魔術劇場後台的第二次交鋒。
這場戲需要複雜的走位和精準的台詞節奏,已經排練了三天。
「Action!」
段奕宏和馬克進入狀態。兩人的表演無可挑剔,段奕宏那種內斂的壓迫感,馬克那種外放的對抗性,在鏡頭裡形成了完美的張力。
拍到第三分鐘時,劉易陽突然喊:「Cut!」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場戲明明很好啊?
劉易陽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走到片場中央。
他先對段奕宏說:「段老師,你剛才轉身的時候,西裝下擺的褶皺不自然。服裝!」
服裝組組長趕緊跑過來。
「這場戲李慕白應該是不動聲色的掌控者,他的衣著必須一絲不苟。那個褶皺,」劉易陽指著段奕宏的衣角,「看起來像坐了很久剛站起來。重來。」
然後他轉向馬克:「馬克,你很好。呼吸節奏可以再調整一下,迪倫這時候應該更警惕,呼吸要更淺、更輕。試試用腹部呼吸,而不是胸腔。」
馬克點點頭,雖然他覺得剛才的表演已經沒問題了,但還是尊重導演的意見。
重新開拍。這次一切完美。
直到劉易陽又喊:「Cut!」
這次是因為背景里一個群演的手勢不對。
「那個穿藍衣服的,你的手放得太隨意了。你現在演的是魔術師的學徒,在後台應該保持隨時待命的狀態。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隨時準備接道具。」
群演趕緊調整。
第三次,因為道具桌上一個筆記本的角度不對。「筆記本應該是隨手放下的狀態,現在太整齊了。道具組,把它打開到某一頁,再放支筆在旁邊。」
第四次,因為段奕宏走路時皮鞋的聲音太響。「聲音不對。李慕白的腳步應該是幾乎無聲的。鞋底重新處理一下。」
第五次————
當這場戲終於通過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原計劃兩小時拍完的戲,拍了整整一上午。
放飯時,劇組氣氛有些沉悶。很多人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劉易陽端著飯盒,獨自坐在監視器旁,邊吃邊回看上午的素材。
郭凡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老劉,是不是太較真了?」郭凡壓低聲音,「進度已經比計劃慢了。」
劉易陽頭也不抬:「寧慢勿糙。我們現在慢一天,後期可能省一個月。」
「但大家的情緒————」
「情緒可以調整,爛鏡頭沒法挽救。」劉易陽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郭凡,你知道這部電影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它不是一部普通的商業片,它是中國電影工業水平的一次展示,是中國演員走向國際的一次機會。我們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
郭凡沉默了。
他知道劉易陽說得對,作為聯合導演,他也感受到了來自各方的壓力;製片方在催進度,投資方在問成本,團隊在抱怨強度。
「我去跟大家溝通一下。」郭凡站起來。
「不用。」劉易陽也站起來,「我自己去。」
他走到用餐區,三百多人或坐或站,正在吃飯。
看到他來,說話聲都小了下去。
劉易陽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整個區域:「各位,我知道今天上午很辛苦。我知道有人在心裡罵我,覺得我吹毛求疵、沒事找事。」
人群中有人低頭,有人交換眼神。
「我想告訴大家為什麼。」劉易陽繼續說,「二十年前,我看了一部好萊塢電影。裡面有一個三秒鐘的鏡頭,一個角色拿起一個古董杯。那個杯子在特寫里,每一個劃痕、每一處包漿都真實得可怕。我當時就想,什麼時候中國電影能有這樣的細節?」
他頓了頓:「現在,我們有機會了。獅門的投資,全球的發行,頂級的團隊但我們憑什麼讓人家看得起?憑的就是這些細節。憑的是道具摸起來像真的,憑的是光線看起來像活的,憑的是每一個群演都像真實存在的人。」
「我知道累。我也累。」劉易陽揉了揉眉心,「但我寧可現在被你們罵,也不願意電影上映後,被觀眾說中國電影還是不行。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有煽情,沒有道歉,就是陳述事實。
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後慢慢恢復了交談。
氣氛不一樣了,少了一些抱怨,多了一些理解。
段奕宏遠遠看著劉易陽的背影,對身邊的劉藝菲說:「你找對了人。」
劉藝菲眼睛有點紅,但笑著點頭:「他一直都是這樣。對自己狠,對作品更狠。」
下午的拍攝,雖然劉易陽依然嚴格,大家的配合度明顯高了。
那些反覆調整的細節,不再被看作是刁難,而是通往「好電影」的必要步驟。
收工時,劉易陽罕見地露出了笑容:「今天辛苦了。明天繼續。」
簡單的七個字,卻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這意味著,導演對他們的工作,是認可的。
第三天下午,矛盾終於爆發了。
衝突的導火索是一場動作戲的拍攝計劃。
按照好萊塢團隊帶來的流程,任何有風險的動作戲都必須提前兩周報備,由專門的安
全顧問評估、制定方案、準備應急預案。
劉易陽的計劃是明天就拍,那場戲裡,戴夫·弗蘭科飾演的年輕魔術師要從二樓跳下,在半空中完成一個換裝魔術。
「不可能。」獅門派來的安全顧問傑克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說話帶著德克薩斯口音,「沒有安全評估,不能拍。這是規定。」
「我們在中國拍戲,」劉易陽試圖解釋,「有時候需要靈活調整。」
「靈活?」傑克搖頭,「劉,在美國,如果劇組違規拍攝導致演員受傷,製片方會被起訴到破產。獅門不能冒這個險。」
兩人在片場中央爭執起來。劉易陽認為對方死板,傑克認為劉易陽魯莽。語言不通加劇了誤解,雖然都有翻譯,有些微妙的意思傳遞不到位。
最後,劉易陽急了:「這是我的劇組!我說了算!」
傑克也火了:「但這是獅門的投資!我必須為公司的利益負責!」
氣氛僵住了。中美兩邊的工作人員各自站在自家領導身後,形成對峙的局面。
這時,戴夫·弗蘭科站了出來。這個平時笑嘻嘻的年輕人此刻表情認真:「劉導,傑克,我能說兩句嗎?」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場戲,其實可以不用真的跳。」戴夫說,「我設計了一個方案,在二樓平台邊緣拍攝起跳鏡頭,然後在綠幕前拍攝空中動作,最後用特效合成。這樣既安全,效果也可能更好。」
劉易陽皺眉:「綠幕?我要的是實景的真實感!」
「但安全第一。」傑克堅持。
眼看又要吵起來,段奕宏忽然開口:「劉導,要不我們先看看戴夫的設計?如果視覺效果不輸實拍,何必冒險?」
他的話很平靜,卻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劉易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中方團隊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有對安全的擔憂。
「好。」劉易陽最終讓步,「戴夫,把你的設計方案拿出來。特效組,配合測試。如果效果可以,就用你的方案。」
「謝謝劉導!」戴夫眼睛亮了。
「但是,」劉易陽轉向傑克,「以後類似的情況,我希望你能提前溝通,而不是當場否決。我們是合作夥伴,不是上下級。」
傑克也意識到剛才態度太硬,點點頭:「我會注意。但安全底線不能破。」
「成交。」
一場潛在的衝突,就這樣化解了。
更深層的文化差異,才剛剛顯現。
當天晚上,在劇組下榻的酒店會議室里,劉易陽召集了中美雙方的核心成員開協調會。
「大家都說說吧,這幾天有什麼問題。」劉易陽開門見山。
沉默了幾秒,中方的攝影指導曹郁先開口:「我說一點,美方團隊的拍攝流程太繁瑣了。一個簡單的鏡頭,要填三張表,簽兩個字。效率太低。」
翻譯如實傳達。
美方的第一副導演大衛回應:「但這是標準化流程,能確保每個環節不出錯。」
「我們拍了這麼多年戲,也沒出過大錯。」曹郁有點不服。
「那是幸運。」大衛認真地說,「電影拍攝是高風險的集體作業,標準化不是限制創作,而是保護創作。」
眼看又要爭起來,劉易陽抬手制止:「都有道理。這樣,我們折中美方提供標準化模板,中方根據實際情況簡化流程。但安全相關的表格,必須嚴格執行。同意嗎?」
雙方想了想,都點頭。
接著是工作時間的矛盾。
好萊塢團隊嚴格執行八小時工作制,超時就要付高昂的加班費。
中國劇組習慣「趕進度」,經常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
「這不是錢的問題。」獅門的製片經理麗莎說,「是人的問題。演員和工作人員需要足夠的休息,才能保證創作狀態。」
「我們的拍攝計劃很緊。」中方的製片主任老陳皺眉,「如果每天只工作八小時,殺青日期要延後一個月。場地、設備、人員成本都會增加。」
「那就調整拍攝計劃。」麗莎堅持,「或者在前期準備更充分。」
又是一輪爭論。
最後達成的妥協是:正常情況下每天工作十小時,特殊情況不超過十二小時,但必須提前申請並支付加班費。
每周必須保證一天的休息。
然後是飲食、住宿、交通————幾乎每個環節都有差異。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列了二十幾條需要協調的事項。
散會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劉易陽疲憊地靠在椅子上,感覺比拍了一天戲還累。
郭凡給他倒了杯茶:「慢慢來,這才剛開始。」
「我知道。」劉易陽苦笑,「但我真的沒想到,文化差異會體現在這麼多細節上。」
「好事。」路陽難得地笑了笑,「說明兩邊都在認真對待這次合作。如果都敷衍了事,反而沒這麼多矛盾。」
這話有道理。劉易陽點點頭,一口氣喝光了茶。
走出會議室時,他看到段奕宏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看劇本。燈光下,那個男人的側影專注而沉靜。
「段老師,還沒休息?」劉易陽走過去。
「再看會兒劇本。」段奕宏抬頭,「劉導,今天的會開得怎麼樣?」
「解決了些問題,還有更多問題。」劉易陽在他對面坐下,「段老師,你覺得中美團隊能磨合好嗎?」
段奕宏想了想:「能。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方法。」
「什麼方法?」
「找到共同的目標。」段奕宏合上劇本,「今天戴夫提出那個方案時,我看到了當大家都想著怎麼把這場戲拍好」,而不是我的規矩不能破」的時候,矛盾就自然化解了。」
劉易陽若有所思。確實,今天戴夫的介入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提供了一個既尊重安全又保證效果的解決方案。他不是在站隊,而是在解決問題。
「謝謝段老師。」劉易陽真誠地說。
「不客氣。」段奕宏站起來,「劉導也早點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回到房間,劉易陽打開電腦,重新審視拍攝計劃。
他根據今天的會議結果,調整了接下來一周的日程,適當放緩節奏,預留更多的溝通時間。
滑鼠滑到一個備註欄時,他停住了。
那是開機前自己寫的一句話:「記住,這是一次合作,不是一次征服。」
協調會後的第三天,劇組迎來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順日」。
也許是溝通起了作用,也許是大家逐漸找到了節奏,這一天從早到晚,拍攝異常順
利。
上午拍了四場戲,全部三條以內通過;下午的魔術表演重頭戲,段奕宏和劉藝菲的配合天衣無縫,一次過。
甚至連天氣都幫忙,原計劃在棚內拍攝的夜景戲,因為當天BJ空氣品質特別好,劉易陽臨時決定改到懷柔基地的實景街區拍攝。
夕陽下的胡同光影美得不像話,曹郁激動得直拍大腿。
傍晚七點,當天計劃全部完成。
副導演宣布收工時,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這就————結束了?」一個燈光助理喃喃自語。
「怎麼,還想加班?」他師傅拍了他一下,「趕緊收拾東西!」
劇組洋溢著一種難得的輕鬆氣氛。
美方團隊也很高興,這是他們來中國後第一次準時下班。
劉易陽站在監視器前,看著今天拍攝的素材,嘴角不自覺上揚。郭凡湊過來:「怎麼樣,老劉,今天沒罵人,不習慣吧?」
「滾蛋。」劉易陽笑罵,「我巴不得天天這樣。」
「說真的,今天確實順。」路陽也走過來,「我覺得是磨合期過了。」
「希望吧。」劉易陽關掉監視器,「走,今天我請客,咱們幾個喝一杯。」
他們去了基地附近的一家燒烤店。
劉易陽、郭凡、路陽、曹郁、徐磊,五個核心創作人員圍坐一桌,點了烤串、毛豆、
花生,還有幾瓶啤酒。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打開了。
「說真的,老劉,」曹郁灌了口啤酒,「你那天發火,把我嚇一跳。認識你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你那樣。」
「壓力大啊。」劉易陽實話實說,「這部戲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你們知道現在外面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嗎?」
「知道。」郭凡點頭,「但你也別把自己逼太緊。電影是集體創作,不是靠你一個人扛。」
「理兒是這個理兒。」劉易陽苦笑,「但我是導演,是製片人,是這個項目的靈魂。
出了問題,第一個挨罵的是我,第一個負責的也是我。」
徐磊推了推眼鏡:「劉導,特效這邊你放心。雖然前期有摩擦,但我跟美方特效總監聊了幾次,發現大家的技術理念其實很接近。現在磨合得不錯。」
「那就好。」劉易陽舉起杯,「來,敬各位。沒有你們,我劉易陽什麼都不是。」
「幹了!」
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泡沫飛濺。
正吃著,段奕宏打電話過來:「劉導,你們在燒烤店?我和馬克、伍迪他們也在附近,能過來嗎?」
「來來來,正好!」
十分鐘後,段奕宏帶著三個老外出現了。
馬克·魯法洛一進門就眼睛發亮:「燒烤!我喜歡這個!」
伍迪·哈里森則對啤酒感興趣:「這是什麼牌子?味道很特別。」
戴夫·弗蘭科是最後一個進來的,手裡還拎著把吉他:「我聽說中國燒烤攤可以唱歌?」
「可以可以!」老闆樂了,「小伙子會唱中文歌嗎?」
「會一點!」戴夫興奮地說,「我學過《月亮代表我的心》!」
於是,在這個懷柔郊區的燒烤店裡,出現了魔幻的一幕:一個美國年輕演員抱著吉
他,用不太標準的中文唱著鄧麗君:一群中國電影人和幾個好萊塢明星圍坐一桌,吃著烤串喝著啤酒;店外是BJ夏末的夜晚,蟬鳴聲聲。
馬克學起了用筷子,雖然動作笨拙,堅持不用叉子。
伍迪對中國白酒產生了興趣,小口小口地嘗著,臉很快紅了。
段奕宏用英語跟他們解釋各種烤串是什麼,這個翻譯工作他做得比專業翻譯還到位。
「段,你英語什麼時候這麼好了?」馬克驚訝。
「這一個月惡補的。」段奕宏笑笑,「總不能一直靠翻譯。」
「厲害。」伍迪豎起大拇指,「我在中國待了三個月,就會說「你好」、「謝謝」。」
氣氛融洽得不像話。
文化差異還在,語言障礙還在,在這個煙霧繚繞的燒烤店裡,在烤串的香氣和啤酒的泡沫里,那些隔閡似乎暫時消失了。
戴夫唱完歌,大家鼓掌。
然後他忽然說:「劉導,我有個想法,關於電影裡那場終極魔術————」
接下來的半小時,戴夫興奮地描述著他的創意。其他人都認真聽著,不時補充。劉易
陽一邊聽一邊在餐巾紙上畫草圖,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想法,」他最後說,「可能需要調整拍攝計劃,但值得嘗試。」
「需要我做什麼?」戴夫問。
「明天來我辦公室,我們詳細聊。」
「Yes!」戴夫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這頓飯吃到晚上十一點。
離開時,大家都有點微醺。
站在燒烤店門口,夜風吹來,帶著涼意。
「明天繼續。」劉易陽說。
「繼續。」所有人都應和。
回酒店的路上,劉易陽和段奕宏走在一起。
兩人都沒說話,但腳步默契。
快到酒店時,段奕宏忽然開口:「劉導,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給我這個機會。」段奕宏看著夜空,「也謝謝你的堅持,對細節的堅持,對質量的堅持。這一個月,我學到了很多。」
劉易陽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段老師,應該是我謝謝你。沒有你,李慕白這個角色就立不起來。是你的表演,給了這個角色靈魂。」
回到房間,劉易陽打開電腦,看到劉藝菲發來的消息:「聽說今天很順利?恭喜。另外,戴夫那個創意,我覺得很棒。」
劉易陽笑了,回覆:「你也聽說了?」
「全劇組都傳遍了。戴夫現在是人氣王。」
「那是他應得的。這孩子有才華,也有熱情。」
「你也是。」劉藝菲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早點休息,別又熬夜。」
「遵命。」
關掉電腦,劉易陽走到窗邊。
懷柔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基地的燈光還亮著幾盞,那是夜班人員在為明天的拍攝做准
備。
第四天上午,劇組遇到了開機以來最大的危機。
那場戲在魔術劇場拍攝,是李慕白和蘇芮的雙人魔術表演。
按照設計,舞台中央有一個直徑三米的旋轉平台,兩人要在平台轉動時完成一系列複雜的魔術動作。
開拍前,安全顧問傑克反覆檢查了平台,確認沒問題。
但就在拍攝第三條時,意外發生了。
旋轉平台在轉到一半時突然卡住,然後猛地加速!
站在平台邊緣的劉藝菲身體一晃,失去平衡...
「小心!」
段奕宏反應極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慣性太大,兩人一起摔向舞台邊緣!
「停!停!」劉易陽從監視器後跳起來。
現場一片混亂。
醫護人員衝上去,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劉藝菲的膝蓋磕破了,鮮血染紅了白色的魔術師服裝。
段奕宏用手臂護住了她的頭,自己的手肘擦傷了一大片。
「怎麼樣?傷到哪裡了?」劉易陽擠進人群,聲音都變了調。
「我沒事,皮外傷。」劉藝菲臉色發白,但強裝鎮定,「段老師,您的手————」
段奕宏搖搖頭:「小傷。」
醫護人員簡單處理後,確認兩人都是皮外傷,沒有骨折。但驚嚇是實實在在的。
安全顧問傑克臉色鐵青,正在檢查那個旋轉平台。
很快,他找到了問題,一個液壓閥失靈,導致系統失控。
「這是嚴重的安全事故。」傑克的聲音在顫抖,「在美國,發生這種事,整個劇組都要停工調查。」
劉易陽沒說話。他先確認了兩位演員的傷勢,然後走到舞台邊,看著那個出故障的平台。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等著他發火,對道具組,對安全組,對所有人。
但他沒有。
他只是轉身,對副導演說:「今天剩下的戲取消。所有人,會議室集合。」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得像要結冰。劉易陽坐在主位,兩邊是中美雙方的核心成員。
「先匯報傷情。」他的聲音很平靜。
醫護人員詳細說明了兩人的傷勢,確實都是皮外傷,但需要休息兩天。
「然後,事故原因。」
道具組長楊工和安全顧問傑克輪流發言。
結論很明確:設備老化加上維護不到位,液壓閥在高壓下失靈。
「責任在誰?」劉易陽問。
楊工站起來,低著頭:「在我。設備檢查不到位。」
傑克也站起來:「我也有責任。雖然按照流程檢查了,但沒有發現那個隱患。」
「坐下。」劉易陽說,「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是解決問題的時候。」
所有人都愣了。他們預想中的暴風雨沒有來。
劉易陽繼續說:「第一,所有機械設備重新檢查,一台不漏。第二,增加安全檢查流
程,每台設備每天拍攝前必須測試三遍。第三,演員的安全防護措施升級一重要動作戲全部加裝隱形保護裝置。」
他頓了頓:「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從今天起,安全是所有工作的前提。任何人有安全疑慮,有權隨時叫停拍攝。不需要請示,直接叫停。」
這個決定讓美方團隊都震驚了。在美國,這叫「安全第一權」,是工會賦予每個工作人員的權利。但他們沒想到,在中國劇組,劉易陽會主動賦予這個權利。
「劉導,」麗莎猶豫地說,「這樣會不會影響效率————」
「效率重要,還是人命重要?」劉易陽反問,「今天摔的是膝蓋,下次摔的是頭呢?
今天傷的是皮肉,下次傷的是脊椎呢?」
沒人說話了。
「我知道大家急著趕進度。」劉易陽環視全場,「我也急。但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安全都保證不了,還拍什麼電影?回家帶孩子吧。」
他的話很重,但沒有人反駁。
「今天的事故,是我的責任。」劉易陽最後說,「作為導演和製片人,我沒有把安全放到第一位。我道歉。」
他站起來,對所有人鞠躬。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然後,掌聲響起來,先是零星的,然後匯成一片。
下午,劇組沒有拍攝。
所有人都在做安全檢查,機械設備、電氣線路、高空作業設備、甚至場務用的梯子推車,全部重新檢查一遍。
劉易陽親自參與。
他跟著道具組一台設備一台設備地過,跟著燈光組檢查每一根電線,跟著特效組測試每一個特效裝置。
段奕宏和劉藝菲的傷處理好後,也來到了現場。
劉藝菲走路還有點跛,但她堅持要來。
「你怎麼來了?」劉易陽皺眉,「回去休息。」
「我沒事。」劉藝菲說,「而且,我想看著你們檢查。下次上台,我也放心。」
劉易陽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
檢查工作一直持續到晚上。
當最後一台設備貼上「安全檢查合格」的標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劉易陽站在攝影棚中央,看著重新貼滿標籤的設備,長長地舒了口氣。
「今天,我們損失了一天。」他對圍在身邊的核心團隊說,「但這一天,可能救了未來的很多天,甚至救了我們中某個人的職業生涯,或者生命。」
晚上,劉易陽很晚才回到酒店。
他先去了劉藝菲的房間,檢查她的傷勢。
「真的沒事。」劉藝菲給他看膝蓋上的紗布,「就是擦破點皮,過兩天就好了。」
「嚇壞了吧?」
「嗯。」劉藝菲誠實點頭,「摔下去的那一刻,腦子一片空白。但段老師反應真快,要不是他拉住我,可能摔得更重。」
「段老師那邊我也去看過了,手肘縫了三針。」劉易陽嘆氣,「都是因為我————」
「別這麼說。」劉藝菲握住他的手,「拍戲有風險,大家都知道。重要的是怎麼應對風險。你今天處理得很好。」
「好嗎?」劉易陽苦笑,「我應該更早重視安全問題的。」
「現在重視也不晚。」劉藝菲認真地說,「你知道嗎,你今天在會議室那番話,大家都聽進去了。特別是美方團隊,他們對你的看法完全改變了。」
「改變?」
「嗯。麗莎私底下跟我說,她沒想到中國導演會把安全放在這麼高的位置。她說,現在她真的相信,我們能拍出一部好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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