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已經1點多了，高風在家坐了一會兒便去了科室。
他剛到，門診就送來了一個小患者，主訴是間斷頭痛2月。
患者是個小男孩兒，11歲，小學六年級。
患兒 2月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頭痛，以額頂部脹痛為主，呈間斷性發作，每次持續約半小時至 1小時，休息後可緩解，無發熱、抽搐、意識障礙等伴隨症狀。
家長初以為「學習勞累」，未予重視。
此後頭痛發作頻率逐漸增加，每周發作 1-2次，伴晨起輕度噁心、嘔吐，嘔吐物為胃內容物，非噴射性，嘔吐後頭痛可稍緩解。
1周前患兒頭痛加重，轉為持續性脹痛，伴噴射性嘔吐 2次/日，嘔吐物偶含少量膽汁，同時出現行走不穩，走路時向左側偏斜，易絆倒，上課注意力難以集中。
家長這才如夢初醒，遂帶著他來醫院就診。
常悠建議先做一個頭顱t，但被家長拒絕了，說門診不能報銷，他們要求直接住院。
患兒精神看起來有些萎靡，他食慾有點差，睡眠不安，體重 2月內下降約 2k，二便正常。
高風感覺孩子挺可憐的，他開始以為患兒的父母肯定是那種沒有文化的農民，但恰恰相反。
孩子的母親是市區某重點中學的老師，爸爸是某銀行的中層幹部。 「那怎麼會拖這麼久呢？」他有些不解。
「馬上小升初！」孩子母親道，「今年太關鍵了！時間耽誤不起的！」
「不是，他身體不舒服啊！」高風有點無語。
「肯定是累的了，現在的孩子都是嬌氣，我們以前....」孩子母親噼里啪啦的說了一堆。
「趕緊給我們檢查一下，然後用點藥吧，好了趕緊回去上課呢！」
「當然了，住院這幾天也不能鬆懈，畢竟今年太重要了！」她把孩子的課本全都帶回來了。
高風跟馮雯雯對視了一眼，相顧無言。
為什麼醫生養孩子都佛系，而老師養孩子都嚴厲？
高風給患兒開具了常規的抽血，然後讓他們去做頭顱t。
「現在的孩子學習負擔挺重的，比咱們那個時候卷太多了。」馮雯雯覺剛才的男孩兒有點可憐，「你看他坐那一句話也不說，肯定很不舒服。」
「希望他將來的成就配上現在吃的苦。」高風說了句。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非常殘酷的事實，這個男孩子很可能就沒有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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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t提示：右側小腦半球可見一類圓形低密度占位，大小約 3.2m2.8m，邊界欠清，周圍可見水腫帶，第四腦室受壓變形，幕上腦室系統擴張，提示梗阻性腦積水。
他對患兒進行了細緻的查體，發現其定向力正常，但反應略微遲鈍，計算力、記憶力較同齡兒減退，100以內加減法計算都能出錯，近期事件記憶模糊。
運動系統方面，四肢肌力 5級，右側肢體肌張力稍增高；
行走時步態蹣跚，向左側偏斜，閉目難立征陽性；指鼻試驗右側欠準確，輪替動作笨拙。
「需要再做一個頭顱磁共振增強。」高風表情凝重的將檢查單遞給患兒母親。
後者這個時候也感覺到了不妙。
「大夫，這個占位....」
「先做磁共振吧。」高風不想當著患兒的面說太多。
第二天一早，磁共振的結果也出來了：右側小腦半球占位性病變，病灶與周圍腦組織界限欠清，第四腦室受壓移位，幕上腦室擴張明顯；考慮小腦膠質瘤可能性大。
「膠質瘤？」 「目前考慮是這個，需要轉到神經外科。」常悠表情沉重地跟患兒父母進行溝通。
「這個做過手術後是不是就好了？」患兒爸爸問道。
「估計預後不太好，五年生存率很低的。」
站在一旁的高風聽著這話都覺有些殘酷。
「預後不好？？！！」患兒母親頓時激動了起來，「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什麼叫五年生存率很低？！」
「一個頭痛....這怎麼可能！！」
高風特意去病房看了一眼患兒，後者正在病床上認真的看書，看到高風進來，還對著他笑了笑。
高風心臟猛地抽動了幾下。
回到辦公室，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
「這么小的孩子，怎麼會患上膠質瘤呢...」孟佳有點想不通。
「上次那個更小，只有8歲。」高紹輝道。 大家正感慨呢，醫生辦公室外傳出來了爭吵聲。
「一個大活人！到你們醫院後不見了！還說跟你們沒關係？！！」一個中年婦女正在護士站跟護士爭吵。
「他又不是患者，我們沒義務掌握他的行蹤。」主班護士辯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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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是個成年人，有手有腳的！」
「我不管！他就是在你們醫院丟的！」中年婦女大聲道，「你們要負責！」
護士站這會兒圍了不少人，大家議論紛紛。
「這是28床的家屬，她跟老公帶著孩子來看病的，結果老公丟了。」有人跟大家解釋道：「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聯繫不上，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中年婦女還在撥打老公的電話，但聽筒傳來的均是：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會不會是回家了？」有人道。
「應該不是，他們是南陽那塊兒的，離這挺遠。」一個大媽道：「而且即便是回家，也不可能不跟老婆講啊。」
「那真是怪了，一個大活人....」 「會不會是喝多了？」
「他滴酒不沾的。」中年婦女皺著眉頭道。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不會是被綁架了吧，我看咱們樓下就是做腎移植的，被拉走噶腰子了？」有個患者家屬的想像力十分豐富。
「淨扯淡！」
有人說可能是在外面出了車禍。
「那門口車老多了，我上次就差點被撞。」
中年婦女急不行，她剛打了110，但那邊說他老公是成年人，並不存在明顯的安全風險及犯罪嫌疑，建議她耐心等待。
如果失聯超過 24小時仍無下落，他們才會正式立案偵查。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非刑事案件報警並不能解決問題。
高風上學的時候曾經買了輛新自行車，剛騎三天就丟了，他跑著去派出所報警，最終在民警的幫助下，成功地接受了現實......
護士長也到了，她安慰了一下中年婦女，表示已經聯繫了保衛科。 「你跟我走，我帶你去他們那調監控。」
高風也跟著去了，他也非常好一個大活人去哪裡了。
監控上顯示，男人是晚上11點離開的醫院大門。
「他打鼾太厲害，吵大家睡不著，所以這幾天都是在連廊睡的。」中年婦女解釋道，「早上7點他就會買好早飯過來，但今天早上....」
「不會真是外面出車禍了吧？！」她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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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風也覺挺怪的，有時候患者會不辭而別，心內科曾有個患者在床頭給護士留了張紙條：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家了。
但家屬突然丟了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見。
眼見沒什麼結果，他回了醫生辦公室。
「他麼的，真不想幹了，一個個拽的跟258萬一樣。」一個規培牲正在跟同組的小夥伴吐槽。
他剛去找家屬簽字，被懟了一頓。
「說我這級別不配找他簽字，讓徐老師親自去。」 「然後呢？」有人問道。
「我當場就給徐老師打電話了，開的免提，徐老師說不簽的話就是對治療有疑慮。」
「有疑慮就說明不信任她，不信任她那治療上肯定沒法繼續，建議家屬轉院。」
「那家屬簽了嗎？」高風好道。
「簽了，一邊簽一邊罵我，說我是個告密者，一會兒要去投訴我。」這個規培牲被氣壞了，「我真是服氣了！」
「感覺自己跟條狗一樣！毫無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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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話也不能這麼說。」高風安慰道，「狗可是想咬誰就咬誰的，你不行。」
辦公室內響起了一片鬨笑聲，幾個規培牲樂呵呵的，好像說的不是他們一樣。
稍頃，高風翻看起了患兒林溪月的檢查結果。
血常規：b 7.810?/l，n 45%，l 50%，b 126/l，plt 22010?/l，未見明顯異常。
炎症指標：血沉35mm/（輕度升高），反應蛋白28m/l（輕度升高），降鈣素原0.15n/ml（正常）。 生化全套：肝腎功能、電解質、心肌酶均正常。
血培養（需氧厭氧）陰性；肺炎支原體、衣原體m抗體陰性；結核菌素試驗（pp）硬結直徑4mm（陰性）；結核分枝桿菌核酸（p）陰性；b病毒、巨細胞病毒抗體陰性。
影像學檢查：頸部超聲示左側頸部胸鎖乳突肌旁淋巴結腫大，大小約3.1m2.6m，皮質增厚，髓質受壓，內部回聲不均勻，可見少量血流信號，無明顯液化灶；
胸部線片未見異常。
淋巴結穿刺活檢：穿刺組織鏡下見淋巴細胞增生，伴少量上皮樣細胞及多核巨細胞，未見結核結節及腫瘤細胞；穿刺液細菌培養陰性。
頓時他眉頭皺了起來，醫生最討厭看到這樣的結果了，患者花了這麼多錢，毛用都沒有。
「同學，林溪月這個你們是怎麼考慮的？」他對著一旁正在看手機的規培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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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主任說可能就是淋巴結炎，讓再用用藥看看。」後者道。
「這樣啊....」高風不由咂了咂嘴，這個任務不太好完成啊。
他思考了一下，還是去了病房。
患兒林溪月依然在看電視，這次是龍貓，小朋友看的聚精會神的。 「最近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啊？比如去外地遊玩，接觸牛羊....」高風詢問道。
「這麼冷的天誰出去玩啊。」孩子爸爸道，「牛羊也沒有接觸過，現在市區都看不到這玩意。」
「寵物呢？家裡有沒有養寵物，貓狗，或者鸚鵡這些鳥類。」
「沒有，孩子挺喜歡狗狗的，但我媳婦嫌這些東西埋汰，不讓孩子養。」
跟預想的一樣，毫無收穫。
「大夫，我女兒到底什麼病啊？這幾天還是有點低燒。」孩子爸爸略微有點憂愁。
其實我也想知道，高風心想道。
他都準備走呢，患兒突然開口了：「媽媽說話不算話，說了要給我買只小貓的。」
「你還小，等長大了媽媽就給你買。」患兒爸爸趕緊道。
「哼！你也是騙我！」小孩子發起脾氣來還挺可愛的。
「琳琳家就有貓，就是可凶了，還把我腳丫子給撓破了。」
「什麼？！！」患兒爸爸不淡定了，「腳丫子給撓破了？」 「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在家啊。」小朋友道，「第二天就好了。」
「來，撓到哪裡了，讓叔叔看看。」高風上前道。
小朋友的右腳掌的確是有個很輕微的白痕，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當時流血了嗎？」
「有一點點，但很快就好了。」小朋友不在意道。
「你怎麼不跟爸爸說啊？！」
別說患兒爸爸不知道了，她媽媽也不知道，甚至小夥伴琳琳的家長也不知道這回事。
「因為我要做一個堅強的小朋友，不會因為一點小磕碰就哭哭啼啼找爸爸媽媽。」小朋友很意，「我是我們班裡最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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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風此時已經離開了病房，他好像已經找到了答案。
「貓抓病？！」 「對，你們給他查一個漢賽巴爾通體抗體吧。」
貓抓病又稱貓抓熱，是由漢賽巴爾通體感染引起的自限性感染病，核心特徵為被貓抓咬後局部皮膚丘疹與引流區淋巴結腫大，多見於兒童和青少年。
貓（尤其 1歲內幼貓、流浪貓）為主要貯存宿主，帶菌率約 40%，帶菌期可達 1年甚至終生；
90%以上患者有貓接觸史，75%有抓咬史，病原體經破損皮膚黏膜侵入；
「可是檢驗裡面沒這個項目啊。」規培牲撓了撓頭道。
「沒嗎？」高風愣了一下，他是剛翻的診療指南，以前也沒開過。
思考了片刻，他給檢驗科打了個電話。
「要外送的，你聯繫一下迪安診斷的人吧，他們過來收標本的。」
好在這個項目也不貴，患兒爸爸想都沒想便同意了。
「看來還是不能養貓。」他感慨道。
「如果真是貓抓病的話，倒是可以養一個。」高風道，「這玩意感染一次後可獲終身免疫。」
「真的？」 「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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