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救回來！我爸死的早，老太太一把屎一把尿給我拉扯大的，又給我帶孩子....」
這還沒享幾天福呢，突然間就了夾層，這讓武峰有點手足無措。
「我們盡力。」劉超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無影燈的白光冷刺骨，手術室里所有嘈雜盡數歸零，只剩體外循環機平穩低沉的嗡鳴，裹挾著每一個人的呼吸。
「鼻咽溫十七攝氏度，停循環。」
劉超主任出聲的瞬間，監護儀的動脈波形徹底拉平。患者全身血流驟停，生命暫時交由冰冷的機器維繫。
這是外科最殘酷的四十分鐘，是上天留給醫務人員唯一的拆彈窗口，多一秒，都可能是不可逆的腦死亡。
麻醉師迅速調整患者體位，將其頭部調低三十度。
劉超主任的指尖則穩穩捏住脆弱的主動脈弓，夾層病變的血管壁薄近乎透明，輕輕觸碰便能看見內部撕裂錯位的內膜，脆一撕即碎，根本經不起絲毫拉扯。
一旁圍觀的高風心都揪了起來，他可是把患者活體解剖過的，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風險。
隨著快無名動脈、左頸總動脈、左鎖骨下動脈被阻斷，一旁的助手同步開啟選擇性腦灌注。
冰冷的含氧血液順著導管緩緩灌入腦部，守住患者最後的生機。 視野里沒有多餘畫面，只有膨大、扭曲、隨時可能破裂的主動脈弓，以及下段被真假腔擠壓變形的血管組織。
「支架！」
劉超主任說的支架是象鼻支架人工血管。
器械護士的金屬器械輕響一聲，預裝完畢的支架血管穩穩落入了對方的掌心。
劉超主任屏住呼吸，將細長的支架端順著弓部弧度，精準送入降主動脈深處。
這個角度不能偏、深度不能差分毫，一旦誤入假腔，這場手術即刻宣告失敗。
隨著他的指尖輕推釋放鍵，緊繃的支架瞬間彈開，貼合血管壁牢牢固定，塌陷的真腔被徹底撐開。
紊亂的血管通路瞬間歸位，肆虐的假腔被完美隔絕。
包括高風在內，在場眾人頓時鬆了一口氣。
劉超主任借著冷光源仔細掃視一圈，確認無偏移、無夾層殘留，才快速修剪病變的弓部殘端，開始遠端吻合。
4-0聚丙烯線在指尖穿梭，針距均勻細密，穿透血管全層，每一針都穩、准、輕。
「這縫的...不比我差啊。」高風感慨道，他是開掛，對方可是全靠自己。 外科領域還是太吃天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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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沒有急躁，只有極致的專注，主刀醫生整個人的感官都濃縮在指尖的縫線與脆弱的血管上。
吻合口閉合前，助手開始逆行灌注排氣，細碎的氣泡順著邊緣緩緩溢出，像破碎的細碎冰晶。
緊接著劉超主任快速完成三支頭臂血管的重建，依次吻合無名、左頸總、左鎖骨下動脈，規避所有血管扭曲、狹窄的風險，守住腦部供血的關鍵通道。
「準備復溫，開放循環。」
隨著指令落下，主動脈阻斷鉗緩緩鬆開。
溫熱的鮮紅血液瞬間灌滿慘白的人工血管，原本死寂的血管管路驟然鮮活起來。細小的滲血點快速湧出，一助立刻用熱鹽水紗布壓迫止血，噴塗生物膠，轉瞬便止住了滲漏。
體溫緩緩回升，沉寂已久的心臟在溫血灌注下微微顫動，然後細碎的室顫波形占據監護儀屏幕。
室顫即心室顫動(vf)，是最危險、致死率最高的心律失常，也是心臟停搏、猝死最常見的原因。
正常情況下，人體內的心臟電信號規律，心室隨之同步收縮，繼而泵血。
室顫時電活動完全紊亂、失控，心室出現快速、無序、微弱的抖動，無法有效泵血，相當於「心臟停跳」。 室顫很危險，但這是手術室，劉超主任一點也不驚慌，而是抬手示意除顫。
「充電，放電。」
電流穿過胸腔的瞬間，胸腔下的心臟猛地一顫，隨即有力搏動起來。
一下，又一下，紊亂的心律逐漸規整，清晰的竇性波形重新跳回監護儀屏幕，規律的滴答聲再次響徹手術室。
冰冷的軀體，重新找回了生命的溫度。
「怎麼樣？」周偉民問道。
「手術非常順利。」高風笑著道。
但2周後傳來了新的消息，武峰的母親癱瘓了。
主動脈夾層術後並發截癱、下肢癱瘓，是這類大血管手術最兇險、最經典的嚴重併發症之一。
脊髓胸腰段有一根至關重要的血管：根大動脈（又叫亞當凱維動脈），絕大多數人起源於胸 8~腰 2節段的肋間、腰動脈，直接發自降主動脈、腹主動脈。
主動脈夾層累及降主動脈、胸腹主動脈，術中需要阻斷、置換、吻合這段主動脈，而阻斷或置換範圍剛好覆蓋根大動脈開口，脊髓遠端供血直接切斷。
夾層本身內膜撕裂、假腔壓迫，術前就已存在脊髓微循環低灌注，術後缺血進一步加重。 降主動脈阻斷期間，遠端軀幹、脊髓、骨盆下肢血流完全中斷，耐受缺血時間極短（脊髓僅20～40分鐘就可發生不可逆壞死）。
腔內介入置換血管時，覆膜支架、人工血管覆蓋肋間動脈、腰動脈開口，側支循環無法快速代償。
雖然當時發現很及時，並且進行了及時的干預，但武峰的母親仍遺留了永久性下肢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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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模擬空間中
「難道就沒有辦法避免嗎？」高風查閱了相關的文獻，發現主動脈夾層術後並發截癱、下肢癱瘓的概率並不低，很多患者命是保住了，但後期的生活質量出現了斷崖式的下降。
「當然有辦法。」大b老師道。
核心預防的手段有四方面：
首先就是縮短主動脈阻斷時間，無論是開放手術還是腔內介入，減少主動脈長時間阻斷、減少重要肋間動脈封堵是核心。
其次脊髓保護性灌注，術中維持適度高壓灌注，避免低血壓；必要時行低溫腦脊髓保護、遠端分流灌注，保證脊髓血流。
術中輕柔操作，防止夾層斑塊、血栓脫落栓塞脊髓小血管。 最後就是選擇性保留脊髓供血分支，在介入手術中避免覆膜支架過度覆蓋胸腰段重要分支，必要時採用開窗支架保留分支血流。
「開窗支架？」高風很是好，他第一次聽到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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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脈夾層放的是覆膜支架，像一截帶防水布的人造血管。
放進去後把血管破口堵住、隔絕夾層，但是覆膜是全封閉的，路過的所有小分支血管，會直接被堵死。
胸腰段這些小血管負責給脊髓供血，一旦被堵死就會導致脊髓缺血，進而引發下肢癱瘓。
開窗支架就是醫生在覆膜支架的膜上，提前開好小洞（窗口）。
支架主體照樣堵住血管破口，肋間動脈、腰動脈這些重要分支的位置留洞，關鍵血管血流能照常流過去，不被封死。
但遺憾的是，武峰的母親並沒有用上開窗支架。
並不是劉超主任不上心，而是在2014年的時候，開窗支架在國內還不是成熟常規技術，尤其用於主動脈夾層防下肢癱瘓，屬於早期探索，只有極少數大中心敢嘗試，風險很高。
再一個就是沒有國產專用開窗支架，全靠進口定製，周期長、價格極貴，急性夾層根本等不起。
「這樣啊...」高風陷入了沉思。 接著他又查詢了一下資料，發現：即便是定製預開窗初步成熟的歐美國家，開窗支架也多用於動脈瘤，夾層應用極少。
這在國內屬於極不成熟、小眾前沿技術，術中打孔原位開窗器更是一片空白。
全國僅北上極少數頂尖醫院零星嘗試胸主動脈防截癱開窗，不屬於常規治療。
不不承認，在醫療行業，國外的月亮還是更圓一些。
「其實你可以研究一下這個原位開窗器，這比倒騰什麼電池好多了，最起碼專業對口。」大b老師建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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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沒見過這玩意...」高風無語道。
「技術含量並不高，就是這樣的。」大b老師一揮手，一個加長版的「針管筆」便出現在了高風眼前。
「已扣除5000積分，目前剩餘積分102。」9527提示道。
「臥槽！我沒說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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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後世很常見的帶球囊主動脈覆膜支架破膜系統，80–120m長、約 5f粗的藍色編織導管，近端是白色藍色手柄，遠端是小球囊中心細針。 就像是極細長的「帶針頭的原子筆」，筆尖處套了一個可充氣的透明小氣球。
大b老師演示了具體的標準操作步驟：
經肱動脈送入可調彎鞘，到達目標分支開口（如左鎖骨下、腎動脈、肋間動脈），將帶球囊開窗器沿鞘管送到支架覆膜內側，對準分支開口。
充盈球囊後撤鞘管露出球囊，注入造影劑充盈球囊，自動居中錨定。
這時候即可前推手柄滑塊，伸出細針刺破覆膜。
「大概1–2秒，有一種突破感。」大b老師讓高風試了試。
接著將空心針直接送入導絲，進入分支血管，然後收回穿刺針、泄壓球囊、撤出開窗器。
最後一步：沿導絲換用 6–8mm普通球囊擴張窗口，即完成開窗。
2014年以前的開窗器沒有球囊，只能用冠脈穿刺針自製鞘管，無球囊、無深度鎖定，靠手感和光盲穿，跑偏、誤穿、大出血、癱瘓很常見。
帶球囊的開窗器優勢巨大，球囊充盈後會把針頂在血管正中央，98%以上概率垂直對準支架覆膜，幾乎不會誤穿血管壁。
它還有錨定防滑的作用，球囊撐在血管壁上，牢牢固定器械，穿刺時不會後撤、不會晃動。
球囊厚度加上3檔限深，針尖剛好刺破覆膜，還不會扎穿血管後壁。 10年後，帶球囊的開窗器在國內三甲血管外科常規應用，是防癱瘓標準方案的重要一環。
接下來的時間內，大b老師將開窗器完整地給拆解了下來一一為高風演示。
「手柄是工程塑料金屬旋鈕。」
「雙腔導管的材質是編織尼龍和聚醚聚氨酯，柔軟、抗折、不透 光，針腔走穿刺針，球囊腔給頭端球囊充氣、泄壓。」
「球囊是超薄透明聚氨酯，優點是低壓充盈、高順應性，貼合血管壁不損傷。」
「穿刺針就是常用的醫用不鏽鋼空心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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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風覺這玩意還真不是很難做，但也有缺點，帶球囊的開窗器必須配可調彎鞘，普通鞘管不好用，而前者比較貴。
再一個就是存在學習曲線，醫生需專門培訓，熟悉球囊充盈和穿刺手感。
「嘀！上班打卡成功，你獲了1積分。高醫生，你做好迎接這活力滿滿一天的準備了嗎？」9527。
新的一天，新的醫患糾紛，這次的主題是「飛刀」。 醫療圈的飛刀，通俗說就是大醫院專家利用業餘時間，受邀到基層醫院做手術並收取技術勞務費，業內也稱「走穴」。
它的由來也很簡單：上世紀 90年代，專家常周末乘飛機往返異地手術，故稱「飛」刀。
核心動因還是優質醫療資源高度集中、基層技術不足、患者異地就醫成本高。
事情發生在1月前，牽扯其中的是關節外科的曾子昂主任。
1月前清河縣醫院骨科主任康宇聯繫上了曾子昂，他是後者的學生。
患者是一位六十七歲的農村老太太，雙膝骨性關節炎晚期，右腿磨損嚴重，骨質增生、軟骨完全磨損，走路跛行、晝夜疼痛。
保守治療早已無效，唯一的根治方式就是全膝關節置換。
術前溝通全程由縣醫院主管醫生對接，患者的兒子馬強全程在場。
醫生把手術風險、術後恢復周期、手術費用明細講清清楚楚：住院總費用五萬八，其中包含耗材費、住院護理費、檢查費。
另外三千元專家飛刀勞務費，屬於外請專家出診的單獨費用，不走醫保、需患者術前自費結清，這是行業慣例，也是提前明確告知的條款。
「醫生您放心，只要能讓我媽不疼、能走路，花多少錢都值，規矩我們都懂!」患者的兒子馬強當時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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