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點了點頭。
左噶爾沒動。
不是不想。
是不敢相信。
方才還打得自己死去活來，連搜魂都說出口了。
如今……
竟要放自己走？
他小心翼翼地撐住地面，抬起半邊身子。
葉辰沒有攔。
周圍那些分身，也沒動。
左噶爾又將一條腿，從坑裡挪了出來。
還是沒人攔！
他喉結滾動，終於忍著劇痛，站了起來。
「那……那我……」
葉辰瞥了他一眼：「被我打爽了，捨不得走？」
左噶爾猛地一哆嗦。
走！
誰他媽捨不得走？！
他連一句場面話都沒敢留，轉過身，便往上游衝去！
才邁出兩步，腿上忽然一軟，差點栽在地上。
左噶爾慌忙扶住山石，硬是沒讓自己倒下。
緊接著。
咬牙提起一口氣，繼續往林中跑！
狼狽。
哪還有半點來時的長老架子？
袁蒼看著他從坑裡出來，眼中也跟著亮起了一點光。
走了？
既然肯放左噶爾，那自己是不是也……
可下一刻。
那道藍色身影，竟直接從他身旁掠了過去！
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袁蒼急了。
「長老！」
「左長老，帶上我！」
他費力抬起頭，聲音扯得發啞。
「是你讓我來的，你不能……」
腳步聲，已經遠了。
上游的枝葉晃了幾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人影沒了。
連一聲回應，都沒留下。
袁蒼張著嘴，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葉辰轉過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看見了沒？」
袁蒼眼珠動了一下。
葉辰笑了笑。
「你在人家眼裡，連雙鞋都算不上。」
「鞋掉了，說不定還知道回頭撿一下。」
「可你卻像是一個套。」
「用過了就被丟了。」
袁蒼臉上的肉，輕輕抽動。
他想辯解。
可上游那片已經沒了動靜的林子，就在眼前。
左噶爾走得太乾脆了。
族裡的精銳，替靈籠死了那麼多。
自己這個族長，也被打得趴在這裡，連站都站不起來。
到了最後……
對方連伸一隻手，都嫌麻煩。
葉辰在他身旁蹲下。
袁蒼卻猛地往後一縮。
動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
可他顧不上了。
「我……我願意臣服您！」
這一次，他喊得比方才求左噶爾時，還要急。
葉辰眉頭一挑。
「哦？」
「長臂族！」
袁蒼像是忽然找到了活路，嘴裡越說越快。
「我可以帶著整個長臂族，臣服於您！」
「您讓我們做什麼，我們便做什麼！」
「山裡的路，我們熟悉，狩獵、找東西，我們都能做！」
葉辰聽著，忽然笑了：「得了吧，我才不信你。」
袁蒼臉色一白。
「我可以立誓！」
「真的，我……」
然而。
不等說完，葉辰就打斷了他。
「方才，靈籠拿出兵器和靈石，你便帶著全族的人，過來抓我的同伴。」
葉辰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往後，別人給得再多一些，你是不是又要帶人，圍我一次？」
「不敢！」袁蒼急忙搖頭，「絕對不敢！」
葉辰沒接話，只看著他。
袁蒼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
也知道，葉辰為什麼不信。
打得過，便拿去換東西。
打不過，便伏在地上，喊著臣服。
這樣的投靠，誰敢收？
河邊的風，吹過沾血的獸皮。
袁蒼忽然覺得冷。
他望著葉辰，嘴唇不斷哆嗦。
「我錯了……」
「我真知道錯了。」
「求您，饒我一命！」
他想磕頭。
可兩條胳膊根本撐不起身子，只能費力低下腦袋，將額頭往地上碰。
碎石硌進皮肉。
他卻像感覺不到一樣，又往下磕了一次。
「我給您帶路！」
「您要找塗山一族，我也能帶路！」
葉辰偏頭，看了一眼華胥烈。
華胥烈站在幾步外，握著弓，始終沒開口。
袁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帶路。
這裡，已經有人了。
他張開嘴，想再找點別的，找點只有自己能做、能拿出來換命的東西。
可想來想去。
腦子裡，竟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不想死。
「求您……」
袁蒼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
葉辰搖了搖頭。
「你不是知道錯了。」
「你是覺得，自己快死了。」
袁蒼愣住。
額頭抵著地面，一時間，竟忘了再抬起來。
葉辰已經伸出手。
扣住他的脖頸。
袁蒼猛地睜大眼睛，喉嚨里剛擠出半個字。
「別……」
「咔嚓！」
聲音，斷了。
那具還在輕輕顫抖的身體，也隨之一僵，徹底軟了下去。
葉辰鬆手，站起身。
幾步外，那個先前還在裝死的長臂族人，死死閉著眼睛，連呼吸都屏住了。
葉辰掃了他一眼。
「能動的，自己回去。」
「把話記住，再敢攔路，整個長臂族，便跟他一起。」
說完，他轉過身。
身後那人等了片刻，才敢睜開眼，朝袁蒼看了一眼。
這一眼，嚇得他連忙扭開頭。
不敢再看。
葉辰已經走回燕輕舞幾人身旁。
安妙依迎上來，往左噶爾逃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真要去找那位尊主？」
「暫時不去。」
葉辰搖頭。
安妙依一怔：「那你方才……」
「讓他先等著。」
葉辰笑了笑。
「我又沒說，今天過去。」
塗山諾眨了眨眼。
這話……
還真沒毛病。
燕輕舞看著葉辰，輕聲問道：「你覺得，左噶爾還隱瞞了什麼？」
「他的話，未必全假，可也未必全真。」
葉辰看向山林深處。
「尊主受傷，應當是真的。」
「但傷到什麼程度，族地里又還有什麼，他沒說清楚。」
「再說，受傷不能輕易出手，跟徹底動不了，是兩回事。」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狐狸。
「咱們此行，也不是專程來跟靈籠硬碰硬的。」
「先找塗山一族。」
「至於尊主，等該弄清楚的事情弄清楚，再去找他，也不遲。」
塗山諾抓著衣角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方才沒有插話。
可聽見要去找尊主時，心裡還是緊了一下。
不是怕。
而是她不想再讓葉辰為了自己，一次接著一次地跟人動手。
可如今，他仍記著要替自己找族人。
葉辰見她仰頭看著自己，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下。
「走了。」
「這裡耽擱得夠久了。」
華胥烈點頭，先去岸邊看了一圈。
方才落腳的幾塊河石，已經被打碎了。
他沿岸走出一段，找到一處稍窄的位置，這才朝眾人招手。
「從這裡過。」
葉辰抬手一揮。
散在四周的分身，接連化作銀光，散在了河邊。
華胥烈看著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忍不住又往葉辰臉上看了一眼。
葉辰察覺到他的目光。
「怎麼？」
「沒什麼。」
華胥烈立即收回視線，轉身帶路。
他只是忽然想到。
跟自己說話的這個……
應該是真的吧？
幾人越過河面，沿著對岸的獸道，重新往山里走去。
燕輕舞跟在葉辰身旁，低聲提醒。
「神水還得送出去。」
「記著呢。」
葉辰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到外圍看看，要耽擱太久，便先回去。」
燕輕舞這才點頭。
身後的河灘，漸漸被樹木擋住。
流水聲，也越來越遠。
……
靈籠族地。
山口處，幾名藍膚族人正守在石道兩側。
其中一人，忽然抬起頭。
林子裡，有動靜。
他立即握緊兵器，朝前走了半步。
「什麼人？」
話音剛落，一道灰撲撲的身影，便從樹後踉蹌著沖了出來。
長袍破爛。
頭髮散亂。
半邊臉腫得幾乎認不出模樣。
守衛手中的兵器，當場抬了起來。
「站住！」
「是我！」
左噶爾嗓子沙啞，抬手便將面前的兵器撥開。
這一動，牽扯到手腕上的傷，疼得他臉又抽了一下。
守衛盯著他，終於認出了那張臉。
「左長老？！」
另一個守衛也愣了。
外事長老出去時，還好好的。
怎麼回來，竟變成了這樣？！
「您這是……」
「讓開！」
左噶爾根本沒心思解釋。
他扶著山口的石柱，喘了兩口氣，又跌跌撞撞往裡面走。
一名守衛趕緊伸手扶他。
才碰到肩膀，左噶爾便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守衛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
左噶爾卻已經抬起頭，望向族地深處，嘶聲大喊。
「我要見尊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