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醫務室內
梓川夏彥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白井響昨晚那句聽起來像都市怪談的話，此刻正在他腦中嗡嗡作響。
「有人連飯都不吃了，全靠醫務室的葡萄糖續命。」
當時只覺得離譜。
現在，這就是現實。
一幅由狂熱和病態交織而成的，血淋淋的現實。
離門口最近的病床上，一個男生的鼻子抽動，隨後眼皮顫抖，緩緩睜開。
空洞的瞳孔在對焦的瞬間，驟然鎖定了星野美咲。
一瞬間，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裡，像是被點燃了鬼火，進發出駭人的光彩。
「美咲————醬————」
他的嗓子像是被滾油燙過，每個字嘶啞無比。
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枯瘦的上半身，連帶著手臂上的輸液管一陣劇烈晃動，回血的殷紅順著管子向上蔓延。
「————真的是美咲醬————」
他乾裂的嘴唇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渾濁的眼淚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
「我————我好愛您————」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漣漪迅速擴散。
第二個，第三個————
病床上的「屍體」們接二連三地「活」了過來。
他們僵硬地坐起身，動作遲緩得像是生了鏽的提線木偶。
但那一道道投向星野美咲的目光，卻出奇地一致—狂熱，虔誠，一種足以焚燒自身的可怕愛意。
一時間，醫務室內被此起彼伏的呢喃聲填滿。
「美咲醬————」
「是美咲學姐————」
「我愛您————我好愛您————」
一個女生直接從床上滑跪下來，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對著星野美咲的方向不停叩拜。
「美咲前輩！」她淚流滿面，聲音帶著哭腔，「我把這個月和下個月的生活費都打給後援會了！為了湊錢，我把電腦也賣了！您————您收到了嗎？」
話音未落，另一個床位的男生猛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
鮮血一下子冒了出來，他卻看都沒看一眼，跟蹌著翻身下床。
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整個人瘦得像一具會走路的骨架。
他顫抖著從枕頭下摸出手機，解鎖屏幕，點開轉帳界面。
「美咲前輩————我————我還有一點錢————我這就轉給您————」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光是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戳了好幾次，都因為劇烈的顫抖而滑開，沒能點中那個確認轉帳的按鈕。
豆大的冷汗從他額角滾落，砸在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美咲醬————求您————收下我的心意————」
梓川夏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身旁的星野美咲。
而這個罪魁禍首，臉上的營業式微笑沒有絲毫動搖。
甜美，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完美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精緻人偶。
「大家真是太熱情了呢~」
星野美咲輕笑著，仿佛自己正處於舞台中央。朝著那些病床上那些形容枯槁的「粉絲」們揮了揮手，。
「不過，大家要注意好自己的身體哦~」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完全是在背台詞。
「不然的話，我也會傷心的呢~」
公式化的感謝，不咸不淡的關心。
沒有半點真實的情感。
「美咲前輩————」
「您真的太溫柔了————」
「嗚嗚嗚————美咲醬果然還是關心我們的————」
病床上的人們感動得痛哭流涕。
他們是真的聽不出星野美咲話語裡的敷衍嗎？
或許，就算只是敷衍，對他們而言，都已是無上的恩賜。
這裡————已經沒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梓川夏彥轉身要走，一步還沒邁出去，一陣穿堂風吹過，將角落裡一扇淺藍色的布簾掀起一角。
梓川夏彥的腳步頓住了。
那張床的位置很偏，被遮得嚴嚴實實，幾乎與醫務室的陰影融為一體。
要不是這陣風，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還躺著一個人。
小野豐太郎。
梓川夏彥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整天在他耳邊念叨「好想談個戀愛啊」，休息時間抱著籃球沖他傻笑的好友，此刻正毫無聲息地躺在病床上。
——沒必要美化小野豐太郎，他還沒死呢！
梓川夏彥抿了抿嘴，走向那個拿了他兩萬円用以打賞—對於他們來說是上供給星野美咲的前摯友。
他的臉色要比那些還有意識的人更白，顴骨高高凸起，皮膚也因為體態的突變而松松垮垮。
小野豐太郎連眼睛都睜不開，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梓川夏彥的拳頭攥緊，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一股冰冷的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
如果不靠這葡萄糖，他就真餓死了。
梓川夏彥突感有些好笑。
現代社會，一個年輕力壯的男孩子餓死在名校大學裡————滑天下之大稽。
身後，星野美咲那甜膩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啊啦，這不是小野同學嗎？」
她輕笑著走上前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病床上的男人。
「說起來，關於梓川同學你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告訴我的呢。」
「比如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看起來不好接近，其實心腸很軟之類的————他可真是個熱情的孩子呢。」
「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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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川夏彥最後一次試圖喚回星野美咲的良知。
————我看出來了呢~」梓川夏彥不再理會身後的女人，徑直走到床邊。
他伸出手，按在小野豐太郎冰涼的額頭上。
一股微不可察的熱流，從掌心緩緩滲入小野豐太郎的身體。
不能太多，否則會被星野美咲看出端倪。
只要能讓他醒過來就行。
僅僅幾秒鐘，小野豐太郎那死灰般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呻吟。
隨後，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梓川夏彥收回手，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
他刻意站定在床頭的位置，這個角度，能確保小野豐太郎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就
是自己。
小野豐太郎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瞳孔在眼眶裡茫然地轉了一圈，隨後逐漸聚焦。
他看見了站在床邊的梓川夏彥。
但他的視線沒有在梓川夏彥臉上停留哪怕半秒。
那雙眼睛越過梓川夏彥的肩膀，死死鎖定了星野美咲。
「————美咲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