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絮剛下樓,就看到一輛黑色的大眾車等下樓下。
程宇看到她,趕緊下車給她開車門。
「晚絮,第一個約見的人是老趙,以前文遠科技的技術總監。」
程宇的聲音有些低沉。
「資料顯示,文遠倒閉後,他就回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日子過得很拮据。」
「走吧。」
江晚絮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眼神幽深。
老趙的小賣部在一個即將拆遷的老舊小區里。
見到「記者」來訪,這個中年男人顯得有些侷促,一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哎呀,當年的事兒啊……」
老趙嘆了口氣,給江晚絮倒了一杯滿是茶垢的水。
「方總那是真有才華,也是真瘋。」
江晚絮握著錄音筆的手緊了緊,「瘋?」
「可不是嘛。」
老趙猛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渾濁。
「那時候我們都勸他,步子別邁太大了。咱們底子薄,經不起折騰。」
「可方總不聽啊,他說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
「結果呢?」江晚絮追問,「是因為顧氏毀約嗎?」
「毀約?」
老趙嗤笑一聲,露出一口黃牙。
「姑娘,你太年輕了。商場上哪有什麼單純的毀約。」
「那是內鬼啊!」
老趙拍著大腿,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那個李強,方總的把兄弟!當初方總哪怕沒錢發工資,都要把自己的車賣了給李強還賭債。」
「結果這孫子,轉頭就把核心代碼賣給了外人!」
江晚絮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李強。
又是他。
舅舅總是攬著那個男人的肩膀,笑著對她說:「晚晚,叫李叔,這是舅舅過命的交情。」
這就是所謂的過命交情?
要了舅舅命的交情?
「那……方總知道嗎?」江晚絮的聲音有些顫抖。
老趙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掐滅了菸頭,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知道吧……」
「出事那天晚上,我看見方總在辦公室里哭。手裡拿著一份匯款單,那是李強卷錢跑路前留下的。」
「方總沒報警抓他,反而把所有的雷都自己扛了。」
「他說,是他害了大家,是他太貪心,想借著顧氏的勢一步登天,結果把大家都帶溝里去了。」
從老趙那裡出來,江晚絮覺得陽光有些刺眼。
她靠在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舅舅不是無辜的小白兔。
他激進、冒險、甚至包庇了背叛者。
「晚絮,找到李強了。」
程宇掛斷電話,臉色陰沉。
「躲在臨市的一個縣城裡,快死了。」
江晚絮深吸了一口氣。
「去找他。」
一個小時後,程宇開車到達了臨市的一片老舊棚戶區。
李強的住處,是一個連窗戶都沒有的違章建築。
江晚絮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被裡面的味道熏暈過去。
床上躺著一個形如枯槁的男人。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肚子卻脹得像個皮球——那是肝癌晚期的腹水。
報應。
這兩個字在江晚絮腦海里閃過。
「誰……誰啊?」
「是要債的嗎?我……我沒錢了……」
「李強。」
江晚絮摘下墨鏡,露出了那雙清冷的眼睛。
「看看我是誰。」
李強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床角縮。
「江……江晚絮?!」
「你是人是鬼?!新聞上不是說你……」
「害怕了?」
江晚絮冷冷地看著他,一步步逼近床邊。
「當年的事,我要聽你說實話。」
「那是顧氏逼死我舅舅的,還是你害死他的?」
李強哆嗦著嘴唇,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晚絮……晚絮我對不起你舅舅啊……」
「我也不想的!我那是沒辦法啊!」
「我欠了五千萬的高利貸!他們要剁我的手!要殺我全家啊!」
江晚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所以你就賣了核心技術?」
「那是舅舅半輩子的心血!」
「你是為了錢,還是有人指使你?」
一個爛賭鬼,怎麼可能接觸到海外的科技公司?怎麼可能把時間點卡得那麼准,剛好在顧氏簽約後的第三天?
李強愣了一下,眼神開始閃躲。
「沒……沒人指使,就是我想搞錢……」
程宇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個手銬,仍在了床邊的小凳子上。
「李先生,我是警察,不如咱們回局裡好好聊聊?」
「別!別別別!」
李強嚇得差點尿褲子。
「我說!我說!」
「是顧氏!是顧氏的一個高層找的我!」
江晚絮心裡一緊,顫著聲問道。
「顧彥廷?」
「不……不是他,當年他才二十出頭,還是個毛頭小子。」
李強拼命搖頭。
「那種大人物哪會來找我這種小角色。」
「是個叫顧建邦的!對!顧建邦!」
顧建邦?
江晚絮皺眉。
顧建邦是顧家旁系的一個叔叔,顧家老太太壽宴的時候,江晚絮見過。
五年前在集團里分管過一段時間的技術部,後來因為貪污公款被顧彥廷親自送進局子裡蹲了三年。
「他找我,說只要我把技術賣出去,搞垮文遠科技,就幫我還清賭債,還給我一筆錢讓我出國。」
李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信了啊!我想著反正是顧家自己人搞自己人,我就是個順水推舟……」
「誰知道這王八蛋太狠了!」
「事成之後,他不但沒給錢,還派人追殺我!要不是我跑得快,躲在這個耗子洞裡幾年,我早沒命了!」
李強顫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破舊的手機。
「這……這裡面有當年的錄音。」
「我留了個心眼,我知道跟這種人打交道沒好下場,就偷偷錄了音。」
「晚絮,你看在……看在我快死的份上,把這東西交給警察,能不能算我戴罪立功?能不能給我找個好點的醫院?」
江晚絮接過那個油膩膩的手機。
手機里,確實有一段錄音。
「……事成之後,錢少不了你的。記住了,要讓方文遠那個蠢貨以為是顧彥廷太霸道,別扯到我身上……」
那個聲音確實不是顧彥廷,也不是顧彥廷的父親。
江晚絮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李強,突然覺得一陣噁心。
「想去醫院?」
江晚絮冷笑一聲,把手機扔給程宇。
「程宇,交給你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