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市的路上,天已經全黑了。
江晚絮蜷縮在后座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剛複製完錄音的U盤。
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傷人。
她一直以為,是顧父的傲慢冷漠,逼死了舅舅。
可現在呢?
證據確鑿。
真正捅刀子的,是舅舅的「好兄弟」李強,是顧家的旁系敗類顧建邦。
當然,顧彥廷的父親也不乾淨。
但他們……不是兇手。
「停車。」
江晚絮突然開口。
程宇一腳剎車,車子停在了路邊。
「怎麼了?不舒服嗎?」
江晚絮推開車門,衝到路邊的草叢裡,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晚飯沒吃,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瘋狂地攪動,連帶著五臟六腑都在疼。
「咳咳……咳咳咳……」
她吐的眼淚都出來了。
程宇拿著水和紙巾跑過來,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滿眼的心疼。
「晚絮,別查了。」
程宇蹲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這就夠了。咱們拿著證據,把那個李強和顧建邦再送進去,也算是給舅舅報仇了。」
「不夠。」
江晚絮漱了口,直起腰,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執拗。
她看著遠處京市璀璨的燈火。
那是顧氏集團大樓的方向。
最高的那層,燈還亮著。
顧彥廷就在那裡。
「程宇,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江晚絮慘然一笑,眼角掛著淚珠。
「最可笑的是,我恨錯人了。」
「但這不代表他就沒錯。」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江晚絮裹緊了身上單薄的風衣,感覺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寒氣。
這種疼,讓她清醒。
「程宇,回蘇洛敏那兒。」
車子重新啟動。
江晚絮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呵。」
黑暗中,江晚絮輕笑了一聲。
「晚絮,喝口水吧。」程宇從前視鏡里看著她,有些心疼。
江晚絮搖了搖頭,胃裡那種被攪碎的感覺還沒平復。
「停車。」她突然開口。
「這裡是環城路,不能停太久……」程宇下意識想勸,但看到後視鏡里那雙堅定的眼睛,立刻閉了嘴,打起雙閃,緩緩靠邊。
車剛停穩,江晚絮就推開了車門。
就在這時,兩道刺眼的大燈撕裂了黑暗。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硬生生地橫停在了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
車門打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幾乎是跌撞著沖了下來。
借著車燈的強光,江晚絮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顧彥廷。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襯衫,領口被扯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精緻卻蒼白的鎖骨。
那是江晚絮從未見過的顧彥廷——驚慌、失措,眼裡布滿了紅血絲,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世界末日。
他通過技術手段,定位到她的手機位置,發現她此刻正行駛在京郊快速路,立刻就開車趕來了。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隔著冰冷的夜風,遙遙相望。
江晚絮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江晚絮!」
顧彥廷的聲音在顫抖,他往前跨了一步,卻又像是怕嚇到她一樣,硬生生地剎住了腳。
「你……」他喉結滾動,目光在她身上掃視,確認她沒有缺胳膊少腿,確認她完好無損,那緊繃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來。
「你怎麼在這?」江晚絮的聲音很冷。
現在的她,是個滿身污泥的復仇者,她不配,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和他扯上關係。
顧彥廷深吸了一口氣,想走近,卻被她那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我知道你在查那個案子,可是……」顧彥廷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這麼晚了,外面不安全。」
「顧總是在跟蹤我?」
江晚絮輕輕地笑了。
她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倔強,刺得顧彥廷心口生疼。
「我只是擔心你。」顧彥廷低下頭,「晚晚,別查了,你要什麼真相,我給你查。你要誰死,我幫你動手。別折騰你自己了,行嗎?」
看著他這副樣子,江晚絮鼻子有些發酸。
如果是半個月前,她會覺得他在貓哭耗子。
可現在,她只覺得心酸。
他什麼都不知道,卻願意為了她,把刀尖對準自家人。
「顧彥廷。」
江晚絮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顧彥廷抬頭,眼底燃起一絲希冀。
「回去吧。」
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所有的希望。
江晚絮轉身,一步步往回走。
「晚晚!」顧彥廷沒忍住,衝上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燙,燙得江晚絮哆嗦了一下。
「別推開我。」顧彥廷紅著眼,聲音裡帶著乞求,「我知道你恨我,恨顧家。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一個人扛著。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瘦得像陣風就能吹跑,你還要怎麼折騰?」
「放手。」江晚絮沒有回頭。
「我不放!」顧彥廷執拗得像個孩子,「顧建邦那個人陰狠毒辣,你鬥不過他的!你讓我幫你,就當……就當是我在贖罪,行嗎?」
江晚絮閉了閉眼,強忍著眼眶的酸澀。
贖罪?
該贖罪的是她啊。
是她誤會了他,是她像個傻子一樣被人當槍使。
「顧彥廷,請自重。」
江晚絮轉過頭,眼神清冷決絕,「我說了,這是我的事。如果你真的覺得虧欠我,那就別插手。」
「可是……」
「沒有可是。」江晚絮打斷他,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等我查清所有的真相,等我把那些害死舅舅的人一個個送進地獄,我會來找你。」
顧彥廷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會……找我?」他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抓著她的手都在顫抖。
「是。」江晚絮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但不是現在。現在的我,不想見你。」
說完,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開車。」
程宇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風中的顧彥廷,一腳油門,車子疾馳而去。
後視鏡里,那個高大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無邊的夜色里,卻始終沒有離開。
江晚絮靠在椅背上,眼淚終於決堤。
她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只能任由淚水打濕了衣襟。
顧彥廷,對不起。
再等等我。
等我把那個乾乾淨淨的江晚絮找回來。
哪怕到時候我已經遍體鱗傷,哪怕那時候你已經不愛我了。
我也要給你一個清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