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淵所站之地,只餘一片棱片狀的巨石,沒有亭台,沒有了女子,也沒有了那一聲「帝君」,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他環顧四野,極遠處那座巨大到讓人心悸的山脈依然安靜的躺著,大地滿目瘡夷。
然而實際上,這個灰白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沒有實體,沒有因果,連幻像都不是。它早已毀滅,歸於混沌,之所以能看到它,只是因為他是衛淵。
眼前的這一切,都是當初世界在毀滅前最後一刻,留給衛淵的一點記憶,告訴他,曾經的天地的輪廓是什麼樣子。
衛淵腳下,那道千餘里的小山脈已經有上百里被生機之地覆蓋,完全變了樣子。此時的衛淵,正站在一顆巨大無比的巨獸頭骨上。
那一片片棱片狀的巨岩,實際上是巨獸的鱗片,只不過在漫長時光的沖刷下已經變成了岩石。
這頭長達千里的巨獸,在本界已經無法想像,遠方那座近百萬里的山脈如果也是一頭巨獸……
衛淵伸手在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慢慢捻碎,看著石沙落在地上。碎石的成分表明,這頭巨獸骸骨也不是真正的存在,而是在生機之地擴張時,按照衛淵的記憶塑造出來的,它的成分跟生機之地一模一樣。
原來一切都是虛妄嗎?衛淵有些失望,但有件事始終在他心中徘徊不去。那個頭生雙角的女子,叫的那聲帝君並沒有尊號。
哪有帝君不帶尊號的?什麼妙清上靈之類的總得整點吧?
衛淵正準備返回,忽然間感覺到了一點生機。那生機就在巨獸頭骨深處,微弱但真實不虛。衛淵心中一震,立刻觀察頭骨,準備看看能夠用什麼方式才能將那點生機拿到手。
觀察了一會,衛淵忽然發現,頭骨上一大片粗糙區域好像是一片斷面,原本在這裡長著什麼,但後來被折斷了。按照位置看,似乎應該是……角? 衛淵神念擴張,掃過整個頭骨,果然在深埋地下的區域看到了另一支彎角。這角的形狀很熟悉,衛淵剛剛就看到過。
山脈的形狀與那女子長長的蛇身並不相符,但衛淵望向另一道狹長的山脈。兩段山脈連在一起看,就對了。那是蛇軀被攔腰斬斷,後半段就化為了那道狹長山脈。
這具骸骨雖然是生機之地根據衛淵的記憶所化,但一旦出現,似乎就有了某種神秘的力量。衛淵的神念居然穿不透它,身體也沒法穿透,不能象在生機之地中那樣隨意穿行。
「得罪了……」大道之樹下,衛淵的本體終於站了起來,緩步走來。在這百里大小的頭骨前,衛淵那具近萬丈的法身小得如同螻蟻,但他伸出幾十隻手,托住頭骨,慢慢將它抬離了地面。
在頭骨下方,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枚只有手指大小的蛋,以及一個式樣奇特的獸爪吊墜。衛淵感覺到的那點生機,就是這枚蛋。
衛淵托住頭骨,一隻手自身上脫落,跑入坑底,將那顆蛋和吊墜都撿了上來。
不過吊墜一碰到衛淵本體,忽然就消失不見,只在衛淵識海中出現了一枚獸爪印記。獸爪印記出現,立刻引起了一段隱秘的記憶擾動。這種擾動微不可察,然而衛淵有諸界繁華,隨時可以檢測記錄自身狀態,很快就找到了記憶擾動之處,頓時感到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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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晉,一支鋼鐵雄師正在大地上快速前進。他們已經能夠聽到隱約的炮聲,大地也在微微震動。將軍即刻下令全軍加快行軍速度,支援前線。
前線,李治手持金劍,就站在一線陣地上。他高舉金劍,一道道光波散開,覆蓋了這處最核心的陣地。南晉的炮火十分猛烈,炮彈呼嘯而來,但被光波一衝,許多炮彈就失去了沖勢,沒有落在陣地上,炮火效果大打折扣。
而飛過李治周圍的炮彈,全都有了一層淡淡金光,南晉一方的護軍大陣形同虛設,就連道基神射手射出的攔截箭,也有不少被炮彈彈開,只能眼看著炮彈落入防線,掀飛了工事和大批士兵。
南晉炮陣上,爆炸連綿不斷,對方正在猛轟這處陣地。陣地周圍,十餘名儒生手持經卷戒尺,正對著空中指指點點。他們戒尺一點,就會有一枚炮彈凌空爆炸。但是點得多了,手中經卷就會少上一頁。 另有數十名道基神射手不斷對空射擊,這才擋住了大部分炮彈。而南晉炮兵則是拼命反擊。
一門重炮作好射擊準備,炮手一發道火射在重炮上。然而重炮沒有如往常一樣轟鳴,而是突然爆炸,瞬間將周圍三門重炮掀飛,上百炮手殞命。
突然的炸膛讓整個陣地都愣了一下,隨後又一門重炮要發射,炮手連引兩次道火,重炮卻全無動靜!
負責此處陣地的副將沖了過去,徒手將炮門打開,將炮彈從裡面抽了出來。只見炮彈藥室已經被道火燒黑,卻沒有發射。
他直接撕開炮彈,抓起裡面白色顆粒聞了聞,當場色變。
那副將暴怒,一把抓過旁邊一名儒生,吼道:「這批炮彈怎麼回事!?好多都打不響,還有的會炸膛!這一仗已經炸了三門炮了!你看看,這是火藥嗎,這都是什麼東西!我們拎著腦袋在前面拼命,你們書院就給我們這種炮彈?」
那儒生被扼住喉嚨,一時說不出話來。忽見劍光一閃,副將的人頭驟然飛起。只見一位大儒現身,正是他一劍斬了副將。
他正氣凜然,喝道:「非議書院,擾亂軍心,這就是下場!」
一眾道基神射全都憤憤不平,可由不得不繼續戰鬥。這位大儒聲名遠播,行監軍之職,已經殺了好幾個南晉的將軍。而且他殺人,根本不需要證據,只要一個罪名就夠了。
然而鎮山軍的炮火越來越猛,來自青冥的炮彈威力奇大,南晉的炮兵們最是身有體會。
書院以前供應的炮彈只是威力小,但近來卻是頻頻打不響,並且時有炸膛之事。
有細心人發現,書院的炮彈按做工實際上是好幾批,其中一批專門打不響,另一批則負責炸膛。 ————
南晉朝堂,晉王陪著笑,讓人將面前一堆奏摺都送到了懷璞先生和兩位大儒面前,道:「這些都是前線將士加急送來的奏摺,因為涉及書院,本王也不好擅專,還是將三位先生定奪。」
坐於末位的大儒只略掃了幾眼,就是大怒,將幾本奏摺擲於地上,斥道:「信口開河,攀咬誹謗!敢辱我書院,就是辱聖人!要不是我書院供應大批軍需,你南晉早就亡了。怎麼,還供應出不是來了?」
一名武將就是冷笑,道:「書院的炮彈也沒少收錢啊!炮彈品質就不提了,居然比青冥的都貴了五成!」
那儒大怒:「滿口胡言!來人,把他拉下去斬了!」
那將軍愕然,然後驚怒交加,望向晉王。晉王笑容有些尷尬,最後還是道:「來人,把他押下去,收監!」
那儒卻皺眉,道:「我說的是斬了!」
就在此時,懷璞先生卻道:「算了,當下正是用人之際,不宜斬殺大將。依我之見,罰俸三月,下不為例。」
那儒憤憤不平,但懷璞開口,卻又不好說什麼。
片刻後退朝,三儒沒有離開,而是走入一間偏殿。
懷璞仔細將殿門關上,忽然把懷中奏摺劈頭蓋臉地向兩儒砸去,罵道:「錢賺不夠是嗎?要多少錢你們才能吃飽?前幾批炮彈我也就忍了,現在你們連火藥都換了,還嫌賺得不夠多是嗎?是不是怕我輸得不夠快,死得不夠早?從明天起,你們不用來了,都給我滾回書院去!」
兩儒對望一眼,道:「我們是心聖與理聖門下,你懷璞可管不了我們。想要我們走,得顧大先生發話!四聖書院,四聖,可不是你聖人後裔一家的。」 「好好好!」懷璞不怒反笑,道:「那我就稟明衍聖公,徹查貪腐!有一個殺一個,查到哪殺到哪,要是不小心把你們兩門門下殺絕了,可別怪我!你們兩個,就好好在朝堂上坐著吧!」
兩儒這才變色,忙道:「莫要生氣,有話好好說。大不了這批炮彈交完,我們不再碰這門生意,不就是了?」
懷璞也是無可奈何,許久之後,才一掌震碎整間偏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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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晉前線,激戰開始數個時辰之後,南晉炮火終於被徹底壓制,炮兵傷亡殆盡。而在眼看著要抵擋不住時,儒生們忽然收了經卷,轉身逃離。驟然失了防禦火力,炮彈頓時如雨落下,將整個陣地變成一片火海,大部分道基神射都沒來得及逃走。
炮火被壓制,南晉將軍就知道大勢已去,便率領親隨逃離。主將一走,南晉大軍當即潰敗,李治乘勝追擊,追殺數十里方才罷休。
此戰獲勝,這一郡也落入李治之手,合計已經占了十七個郡。
打掃戰場時,李治和孫朝恩一起巡視了南晉的炮陣。一一看罷,李治嘆道:「南晉居然調集了我們兩倍的重炮,實是沒有想到。看來他們軍中,能人還是不少。」
孫朝恩撿起一枚未爆的炮彈,仔細看了看,笑道:「不過南晉內部,也有我們不少幫手。」
李治嘆道:「想來又是那些師叔師伯們的手筆。」
孫朝恩道:「此郡一下,南晉門戶大開,必定會調重兵過來守御。此地本就是天險,防禦又是現成的,陛下不妨親自駐守此處,與南晉鏖戰數月,慢慢放血。等他們精銳消耗得差不多,便可一戰而勝,再添數郡。哦對了,臣剛從青冥採購了十二顆大補仙藥,陛下帶在身上,需要時就可以服一顆。」
李治苦笑道:「我這可真是既當將軍又當小兵了。」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孫朝恩正色道:「陛下每戰必身先士卒,天下人都看在眼裡,臣改編南晉軍隊都容易了許多。軍中已經有三十餘萬原南晉降卒,此消彼長,南晉離覆亡不遠了。」
李治正色道:「若真有功成之日,先生當為丞相!」
孫朝恩卻是擺手,道:「等到了那一天,我準備回去繼續開書院,教書育人,還望陛下恩准。」
李治道:「到時候再說,現在我們的第一件事,還是得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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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荒山。
此時白雪封山,到山外的道路已經斷絕。半山腰處一座古樸小廟中正升著炊煙,後廚中一位小和尚從籠中取了兩個饅頭,再倒了一碗清水,然後到了一間偏房,送了進去。
房中坐著一位枯瘦老僧,正閉目頌經。當饅頭放下時,他只深吸了一口氣,聞了聞饅頭的味道,便道:「老衲已經用過齋了。」
小和尚行了一禮,又將饅頭送到了方丈室。方丈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和尚,見小和尚進來,便問:「那老和尚還是沒吃嗎?」
「是的。」
中年和尚道:「那不管他,我們自己吃就是。」 小和尚遲疑了一下,道:「方丈,那位老法師來歷成疑,真不要問一問嗎?」
「莫問!問了就要沾因果……糟糕,因果來了。」
此時廟門外,站著一位玄衫紅襯的年輕修士,抬手輕輕拍了拍廟門。
片刻後廟門打開,一個小和尚探頭出來,問:「這位施主,敝寺不接待外客,施主請回吧。」
那年輕修士微微一笑,道:「我來找一個人,大師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小和尚道:「敝寺山門狹小,只有幾位法師,都是常年不出山外的。施主想要找人的話,怕是找錯了地方。」
年輕修士又是一笑,不知怎麼的,小和尚看到這笑容,竟是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開始顫抖。
年輕修士眼神越發的詭異,道:「大師再多說幾句,怕就是要將這因果接過去了。當然,我並不反對。」
小和尚臉色慘白,忙道:「小僧法力低微,哪裡當得起這麼大的因果?」
「你知道就好。」年輕修士自行走入廟門,下一步便進了偏殿,站在了那老僧的面前。
老僧緩緩睜眼,道:「施主此來何事?老衲已經多年不問世事,恐怕要讓施主失望了。」
年輕修士哈哈一笑,道:「你前不久不僅問世事,還做下了不少大事。只是誰都沒想到,堂堂佛子,居然會換上這副新皮囊!哈哈,我沒說錯吧,又或者,我該稱你一聲……龍裔?」 老和尚終於色變,面目變得有些猙獰,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明明龍裔的因果,我師父當年已經替我抹乾淨了!」
年輕修士淡道:「這麼大的因果,想要抹乾淨,想必代價不小。恕我多問一句,你那位師父,善終了嗎?」
「出家人一切都是緣法,師父因我圓寂,是有大功德的。」老和尚宣了聲佛號,然後盯著眼前的年輕修士,面容漸漸猙獰,道:「老衲已經退隱山林,施主何故還不肯放過我?」
年輕修士眉心處出現了一枚龍爪印記,道:「我也沒辦法,但誰讓我不小心把你的龍裔因果又找回來了呢?」
老和尚面頰抽動,冷笑道:「施主就這點修為,也想要吞老衲?你難道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此時不遠處又響起一聲佛號,小廟忽然全部消失,就見中年和尚立於雪中,長嘆一聲,緩道:「此地乃是貧僧修行的清淨之地,施主何不……」
他話音忽然頓住,眼角餘光看到了遠方雪山之巔,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絕美女子,散髮披肩,青衫大袖,面前浮著一柄青色仙劍。
中年和尚眼皮劇烈跳動,耳垂都白了一瞬,但他口裡的話卻沒有停,非常自然流暢地道:「……施主何不早些動手,免受風雪之苦?」
年輕修士哈哈一笑,道:「大師法號?」
中年和尚忙道:「小僧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