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穿堂風打了個旋。
吹得那塊當鋪牌匾咔噠作響。
站在黑暗裡的補丁長衫男人緩緩轉過身。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鏽的合頁。
手裡那隻蛐蛐罐還在發出細密的齒輪摩擦聲。
「蘇小姐,查帳這種活,不適合女孩子。」
三目靈童此時換了一副腔調。
嗓音透著一股子腐朽的木料味。
他把蛐蛐罐舉到胸口位置。
拇指撥開蓋子的一道縫隙。
裡面沒跳出蛐蛐。
反倒噴出一股紫色的細煙。
「陸亦辰,錄音錄好了嗎?」
蘇蕪把不鏽鋼盆橫在身前。
「老闆,法律程序已經走到『抗拒檢查』這一步了。」
陸亦辰在黑暗裡推了推眼鏡。
他手裡的錄音筆閃著微弱的紅光。
「按照規定,我們有權採取強制措施維護物業治安。」
「敬酒不吃,非要喝罰款單上的西北風。」
蘇蕪嗤笑一聲。
她往前踏了一步。
腳底下的青磚受不住這股勁。
直接崩裂成幾瓣碎渣。
三目靈童那張老臉在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他額頭正中心那道疤痕猛地掙開。
血紅色的肌肉翻出來。
露出一顆布滿金色符號的眼球。
那眼球轉動了一圈,死死鎖定了蘇蕪。
「虛空破碎,給老夫絞死她!」
他低吼一聲,額頭的眼球噴出一道透明的漣漪。
那是「真空破碎光波」。
所過之處,胡同石牆上的青苔瞬間化作齏粉。
連空氣都因為極度的壓縮而發出尖銳的爆鳴。
那是物理意義上的空間撕裂。
普通人碰到這股光波,半秒鐘內就會碎成肉泥。
蘇蕪動都沒動一下。
她右手手腕一震。
不鏽鋼盆感應到主人的殺機。
盆沿邊緣突兀地彈出一圈細密的銀色鋸齒。
那些齒刃飛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切削聲。
就像一把特大號的工業電鋸。
「嘎吱——」
蘇蕪舉盆對準那道光波直接劈了下去。
盆刃與破碎光波撞在一起。
激發出無數紫色的火星子。
在旁人眼裡那是能絞碎一切的神跡。
在蘇蕪手裡,那就像一截長得不太聽話的木頭。
她手腕下壓,盆刃帶起一陣悽厲的嘯叫。
那道破碎光波竟然被不鏽鋼盆從中間生生鋸開了。
變成兩截沒頭的蒼蠅,撞在兩側牆壁上炸成一片碎磚。
「這……這不可能!」
「老夫的三目真光連天劫都能硬抗,你憑什麼鋸斷它?」
三目靈童驚得眼珠子差點從額頭裡蹦出來。
他拼命催動氣血,額頭的眼球因為充血變得發紫。
但他沒發現,那些被鋸斷的光波殘餘並沒消散。
而是順著不鏽鋼盆的盆底,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漩渦。
蘇蕪把盆底對準了三目靈童。
「吸力挺大,這能量味道也太沖了。」
她猛地扣了一下盆底的凹槽。
盆內壁傳出一陣悶雷般的吸力。
三目靈童只覺得額頭那隻眼球劇痛無比。
裡面的瞳力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往那盆里倒灌。
「還給我!那是老夫修了三百年的瞳力!」
他伸手想要捂住額頭,卻被那股吸力拽得直接撲倒在地上。
不到三秒鐘。
他額頭那隻金光燦燦的眼球徹底黯淡。
最後變得跟蒙了灰的玻璃彈珠一樣,縮回了皮膚下面。
蘇蕪收回不鏽鋼盆,裡面的能量還在輕微晃動。
被洗潔精殘餘中和後,那些狂暴的瞳力變成了溫順的藍光。
陸亦辰瞅準時機,一步跨到三目靈童面前。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藍色的協議書。
筆尖在上面唰唰幾下,劃出了幾個重點條款。
「三目先生,既然你這麼喜歡看。」
「那咱們這兒有一份專業對口的崗位,最適合你。」
陸亦辰蹲下身,把合同懟到了三目靈童的老臉上。
「星輝大廈地下停車場監控組組長,工號9537。」
「職責是二十四小時盯著三個重點出口的監控屏幕。」
「你有三隻眼,就算瞎了兩隻,剩下一隻也比監控頭好使。」
三目靈童癱在地上,像一坨被曬乾的爛泥。
他喘著粗氣,眼神里全是空洞的絕望。
「老夫……老夫是先知……」
「你們讓一個先知去守停車場?」
陸亦辰從兜里掏出一個金屬工牌,啪地按在他的胸口。
「先知在咱們物業系統里沒這個編制。」
「你是9537號員工,這身份不比你那三隻眼靠譜?」
「考慮到地下室潮熱,每個月額外給你五十塊錢高溫補貼。」
「做人要懂得知足,很多老登求都求不來這福利。」
三目靈童看著那五十塊錢的補貼條款。
眼角划過一滴憋屈的老淚。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顫抖著在合同上摁了個指印。
指印落下的瞬間。
他身上那件破舊的長衫徹底化作飛灰。
換成了一套質地堅硬、散發著肥皂香味的保安制服。
胸口的「星輝物業」四個大字,亮得扎眼。
「行了,別在這兒抹眼淚了。」
「去那邊排隊,領你的對講機和手電筒。」
葉梟走過來,單手拎起三目靈童的領子。
像拎垃圾袋一樣,把他帶向了後方的運輸車。
蘇蕪沒管這一場新出的鬧劇。
她盯著三目靈童剛才掉落的那隻蛐蛐罐。
罐子表面的花紋很雜亂。
但蓋子正中心刻著一個巴掌大的符號。
那是一個簡筆畫的豬頭,兩隻大耳朵扇動著,看起來傻氣十足。
蘇蕪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對這圖案太熟悉了。
蘇家老宅的那些破碗底,全是這種豬頭標記。
這代表那不是眾神殿的產物。
而是她爹,蘇大強,親手刨出來的「傳家寶」。
「老闆,這罐子有問題?」
陸亦辰處理完入職手續,湊到跟前打量。
「這是個保險箱,專門裝『違禁品』的那種。」
蘇蕪用不鏽鋼盆的盆尖抵住豬頭的鼻子。
猛地一撬。
「咔噠」一聲。
罐子裡發出一陣齒輪咬合的悶響。
蓋子緩緩滑開,露出裡面一個青銅色的小盒子。
盒子表面斑駁不堪,帶著一股常年埋在地底的土腥味。
在那鏽跡斑斑的盒蓋上。
又是一個清晰的、用馬克筆勾出來的豬頭。
豬頭下面還畫了個箭頭,指著扣鎖的位置。
蘇蕪深吸一口氣,撥開了扣鎖。
裡面沒有她預想中的毀天滅地神器。
也沒有什麼價值連城的第九枚鑰匙。
只有一張揉皺了的信紙。
信紙邊角發黃,還有個明顯的茶漬圈。
蘇蕪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兩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女兒,這盆兒燙手,記得多加點水。」
「另外,天冷了,少給那幫老登開高溫補貼,浪費。」
落款處,畫著一個縮小版的蘇大強自畫像。
懷裡還揣著那個標誌性的不鏽鋼盆。
後面歪著幾個字:——你爹蘇大強。
蘇蕪攥著這張紙,手骨節捏得咯吱響。
原本緊張肅殺的奪寶現場。
瞬間變成了一場大型的尷尬家書派送。
「多加水?」
「他當我拿這盆在燉排骨嗎?」
蘇蕪冷哼一聲,卻把那張紙條貼身揣進了兜里。
她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古玩街後巷。
原本濃郁的粉色氣息,因為這張紙條的出現,竟然開始快速退散。
這種退散不是被驅逐。
更像是因為「某種規則」被打斷,而導致的系統故障。
「陸亦辰,那幾個新來的長老呢?」
蘇蕪把青銅盒子隨手扔進盆里,當個零錢罐。
「老闆,都在那邊等著簽『入職體檢承諾書』呢。」
陸亦辰指了指胡同口那幾個穿得花里胡哨的老頭。
這些老頭一個個眼神躲閃,卻又被星輝的待遇饞得直流口水。
「帶上他們,咱們該去下一站了。」
蘇蕪拎起不鏽鋼盆,眼神看向京城的東北方向。
那裡是所謂的「神跡廢墟」,也是眾神殿在京城的最後據點。
「既然我爹嫌給的補貼多。」
「那下一個節點的老登,一分錢補貼也別想要。」
她跨步走向越野車。
皮靴踩在青磚上的迴響,變得比先前更有底氣。
手中的不鏽鋼盆在路燈下閃爍著詭異的銀光。
盆壁內側那圈紫色紋路,正在悄然發生重組。
逐漸變成了一個新的、更精密的雷達坐標。
蘇蕪發動引擎,越野車咆哮著撞碎了巷子裡的死寂。
「出發,去那個『數字生命研究院』。」
「我倒要看看,蘇大強在那兒留了多少盆排骨等著我。」
車輪在地面拉出兩道黑煙。
而在那間已經空無一人的當鋪里。
原本碎裂的那枚鐵核桃,此時竟然詭異地合攏了。
裡面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屬於中年男人的嘆息。
「這孩子,性子還是這麼急。」
「盆里要是不加水,怎麼把那幫『神』給煮透了呢?」
櫃檯上的算盤無風自動。
噼里啪啦響了一陣,最後定格在了一個天文數字上。
那是京城地底積攢了千年的、名為「因果」的舊帳。
今晚,物業費到期了。
蘇蕪握緊方向盤。
後視鏡里,三目靈童穿著保安服,正在跟葉梟學怎麼敬禮。
那一幕荒誕得有些諷刺。
但蘇蕪知道。
這只是這場京城大清算的,一盤前菜。
在那研究院的深處。
真正棘手的「大老登」,正抱著那九千枚鑰匙的殘片。
在那片紫色的雷雲下,等著星輝物業的上門。
蘇蕪嘴角微翹,一腳油門到底。
「陸亦辰,傳票帶夠了嗎?」
「夠,足夠把他們整個董事會都貼成電線桿子。」
夜幕下的京城,被這兩道雪亮的車燈,徹底撕開了一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