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引擎還沒熄火。
蘇蕪站在那張泛黃的紙條前,指尖用力,把信紙捏出了幾道白痕。
陸亦辰湊過半個腦袋,盯著上面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老闆,老爺子這書法……挺有個人風格,跟我老家電線桿子上貼的收老酒GG如出一轍。」
陸亦辰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莫名的職業嚴謹感。
蘇蕪盯著「這盆兒燙手」那幾個字,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鋥亮的不鏽鋼盆。
盆底正中央,蘇大強用馬克筆畫的豬頭似乎在對著她擠眉弄眼。
「加水?他當我這是在煮過橋米線,還是在涮羊肉?」
蘇蕪吐出一口濁氣,順手把紙條塞進兜里,眼神里滿是嫌棄。
「老闆,老爺子的意思,是不是說這盆在使用的時候,熱效率比較高,容易灼傷使用者?」
陸亦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紅外測溫儀,對著盆底掃了一下。
「目前溫度常溫,二十三度,不排除在激發能量場後會出現急劇升溫的情況。」
蘇蕪冷哼一聲,手掌在盆沿上拍了拍。
「他那性子,能說出什么正經話?這信紙的味道聞著像是在路邊攤吃炸醬麵的時候隨手撕的。」
話音剛落,腳底下的青磚突然毫無徵兆地抖了一下。
這種震動不是地震那種晃動,而是一種極高頻率的顫鳴,像是地底下有一萬台破風扇在同時轉動。
百寶閣那幾根兩人合抱粗的檀木大梁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老闆,躲開!」
葉梟一個箭步跨過來,擋在蘇蕪身側。
「轟隆!」
原本堅固的拍賣場中心,那塊原本放著長生水晶的檀木台子,直接被一股巨力頂飛到了半空。
地面像一張被扯爛的廢紙,刺啦一聲裂開了一條十幾米長的縫隙。
一股股粘稠的粉色膠狀液體從裂縫裡噴涌而出,帶著一股讓人作嘔的甜膩草莓味。
那些正打算趁亂溜走的大佬們躲閃不及,腳踝被這些液體沾上,瞬間發出了殺豬般的叫聲。
「救命!我的腳!我的腳在融化!」
一個胖大佬抱著腿倒在地上,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像被吸塵器吸住一樣,往那裂縫裡滑。
這些粉色粘液像是有生命一樣,凝聚成無數根細長的觸鬚,死死纏住周圍能碰到的一切活物。
「這不是融化,這是數據降維吞噬。」
陸亦辰飛快地按著平板電腦,上面的波形圖已經跳成了血紅色。
「老闆,這些粘液的活性是剛才那塊水晶的十倍以上,它們在抓取這些人的生物特徵。」
蘇蕪看著那幾個被粘液包裹得像木乃伊一樣的大佬,嘴角撇了撇。
「在我的地盤上搞這種這種非法吞噬,這幫神是打算直接跳過審批程序吃回扣嗎?」
她往前跨了一步,身子猛地一沉,整個人如同一枚炮彈,直直跳進了那道冒著粉光的裂縫。
「老闆!」
葉梟剛要往下跳,就被陸亦辰攔住了。
「保護好現場,給這幫嚇尿的老登開單子,收驚費和場地損毀費,一分都不能少。」
陸亦辰盯著裂縫深處那道銀色的流光,手裡已經按下了「磁力大王」的啟動鍵。
裂縫底下,空間被強行扭曲成了一個半球形。
蘇蕪懸浮在半空,腳尖踩在一團被壓縮的紫色雷光上。
四周全是那種粘稠的粉色液牆,無數隻由晶體組成的手掌正從牆裡探出來。
這些手掌晶瑩剔透,手指細長得詭異,正瘋狂地在空氣里抓撓。
每一抓,都會從上方帶下來一道半透明的黑影。
那是那些大佬們的影子。
「抓人影子,你們這幫神的操作能不能稍微陽間一點?」
蘇蕪右手倒扣,不鏽鋼盆在半空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圓弧。
「既然老爹說要加水,那就給你們加點高濃度的洗潔精!」
她猛地從盆里甩出一大團藍色的泡沫。
這些泡沫在空中接觸到粉色光芒的瞬間,發出了「刺啦刺啦」的腐蝕聲。
原本瘋狂抓撓的晶體手掌像是碰到了濃硫酸,疼得在牆裡劇烈扭動。
蘇蕪趁著空檔,將不鏽鋼盆高高舉起,對準那粘液核心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當——!」
震波在狹窄的裂縫裡反覆迴蕩,銀色的光芒瞬間把那些粉色膠質給頂回了地脈深處。
裂縫最底下,一個巨大的虛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扇由無數細小齒輪和情緒水晶堆疊成的巨門,門框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跪拜姿勢。
巨門虛掩著,縫隙里伸出的手掌比外面的更蒼老、更枯瘦。
「九千個……還差……九千個……」
巨門後面傳出一陣層疊的嘶吼,聽得蘇蕪耳膜一陣刺痛。
「九千個什麼?九千個保潔還是九千個搬磚的?」
蘇蕪落地,一盆砸在門縫伸出的一隻巨手上。
那隻手被砸得粉碎,化作漫天的粉色殘渣。
「磁力大王,老闆接力!」
上方傳來陸亦辰的吼聲。
一個磨盤大小的電磁裝置被他從地縫口扔了下來。
蘇蕪頭也不抬,左手在虛空一抓,穩穩接住裝置。
「開最大功率,把這些廢品都給我拉出來!」
她按下了紅色的過載按鈕。
電磁裝置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一道肉眼可見的引力場橫掃了整扇巨門。
那些伸出來的粉色手掌像是遇到了颶風,被強行拉扯得變形。
原本堅硬如晶體的手,此刻像是一根根拉麵,被磁力場從門縫裡硬生生拽了出來。
「這手感,比我想像中要軟。」
蘇蕪指揮著電磁引力,把成百上千隻粉色長手在空中揉捏成了一團。
她像個熟練的織毛衣大嬸,操縱著能量流,把這些手打了一個死結。
「沈大福!帶著你的桶,接貨!」
蘇蕪猛地往上一推,那一團巨大的粉色手球嗖地鑽出了地縫。
地表上,沈大福正披著螢光背心,拎著個巨大的抽糞桶在候著。
「得咧,老闆,這玩意的材質我看行,正好拿來當咱們南郊工廠的密封圈。」
沈大福手裡的糞叉一抖,把那團手球穩穩叉進了桶里。
裂縫裡的壓力減小了一些,但蘇蕪感覺到那扇「真理之門」並沒有消失。
它像是一塊巨大的磁石,正不斷吸附著整個京城的怨念。
每一秒鐘,門後的虛影就清晰一分。
「這些老登不僅是勞動力,還是這扇門的壓艙石。」
蘇蕪站在門前,看著門框上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
九千個坑位,現在亮起的只有五百零三個。
只要這九千個目標沒被裝進去,這扇門後的東西遲早會把整個京城給嚼碎了咽下去。
「老闆,數據分析出來了。」
陸亦辰在上面喊。
「這扇門的能量來源是『未被消解的因果』。」
「說白了,就是那些欠了工資、被坑了保費、還有被這幫老登欺負過的打工人的怨氣。」
蘇蕪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些紫色的雷雲正在往這個圓點匯聚。
「因果?那不就是沒交夠的物業費嗎?」
蘇蕪踩著岩壁,幾步躥出了裂縫,不鏽鋼盆掛回腰間。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裂縫,眼神里閃過一絲算計。
「傳令下去,全京城範圍搜索。」
「只要是活了超過兩百歲的,不管是藏在古董店裡修鐘錶的,還是蹲在老槐樹下下棋的。」
「全給我拎出來。」
陸亦辰在一旁飛速記錄。
「明白,入職合同已經準備好了一萬份。」
「薪資待遇統一按海城最低標準,扣除五險一金和管理費,到手管飽。」
那幾個還沒跑遠的大佬聽到這話,嚇得又是一個踉蹌,跑得比兔子還快。
蘇蕪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馬尾,看了一眼手裡那個青銅盒子。
盒子裡的豬頭標記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滑稽,但卻異常沉穩。
葉梟拎著剛抓回來的兩個老登,這兩個老傢伙剛才正打算變身土遁逃跑。
「去研究院之前,先去一趟旁邊的勞務市場。」
蘇蕪跨上越野車,眼神盯著遠處的塔樓。
「這些神的審美太差,這門造得也太醜。」
「回頭等咱們的人手夠了,把這門給我拆了,材料拉回去蓋幾間員工宿舍。」
越野車再次發動,輪胎在碎石地上摩擦出一股燒焦的味道。
而在那合攏的地縫深處,那扇巨門又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像是有個巨大的生命體在門後翻了個身。
蘇蕪冷笑著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百寶閣。
「翻什麼身?物業還沒下班,誰准你睡覺的?」
車影漸遠,只剩下一地哀號的大佬和幾個戴著紅袖標的保潔在打掃戰場。
京城的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冷了,帶著一股老舊紙張被燒焦的味道。
而在不遠處的胡同里,一個拎著酒瓶的老頭正看著越野車的背影。
他打了個酒嗝,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鬍子渣,嘿嘿樂了兩聲。
「這盆,看來是真的加過水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進陰影里,手裡那枚碎掉的核桃,竟然在慢慢生長。
蘇蕪握著方向盤,感覺兜里的紫色木牌燙得更厲害了。
「蘇大強,你給我留的爛攤子,我回頭一筆筆找你算利息。」
她低聲嘟囔著,眼神卻死死盯著地平線上那座被粉色代碼籠罩的巨型實驗室。
那裡,才是九千個工號最後也是最硬的幾個骨頭。
星輝物業的執法車隊,在這一刻,正式包圍了那一座被稱為「神跡」的孤島。
那門後的動靜,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