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押送
華雷斯的街道在午後陽光下像一塊老舊的皮革,龜裂而捲曲。
車隊在這塊皮革上緩慢爬行,兩側是褪色到幾平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水泥牆。
有些刷著政治標語,有些噴著幫派符號,骷髏頭、AK—47和聖母像扭曲地交織在一起,形成這座城市獨特的視覺禱文。
然後聯邦警察來了,兩列皮卡車隊像手術鉗般精準插入他們隊伍的前後。
那些皮卡是同一批採購的產物:福特F—150,門板上聯邦警察的徽章已經褪色,鷹銜蛇的圖案邊緣模糊,像被反覆洗刷的紋身。
每輛車後斗站著兩名警察,全副武裝,穿著厚重的III級防彈背心,手持M4卡賓槍。
有幾輛車的後斗甚至架著一挺M249輕機槍。
他們站在顛簸的車斗里,膝蓋微屈,身體隨著每一次坑窪自然擺動,像水手站在甲板上適應海浪。
凱特坐在薩博班的後排,隔著深色車窗看著這一切。
華雷斯的街道有誇張的坡度,這座城市建在乾涸的河床兩岸,道路起伏像心電圖。
車隊爬上一個陡坡時,她身體後仰,肩胛骨壓進真皮座椅:下一秒俯衝下坡,整個人向前傾,額頭差點撞到前座椅背。
「該死。」她低聲咒罵,手指抓住車門上的扶手。
馬丁坐在她右側靠窗位置。
他沒看警察,沒看街道,眼睛半閉著,像在打盹。
但凱特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以極細微的幅度在膝蓋上敲擊不是隨意敲擊,是有節奏的,一下,停頓,兩下快擊,停頓,三下。
某種摩斯電碼,還是單純的習慣?她不知道。
車隊駛入一條高架路下方。
橋身投下的陰影瞬間吞沒車廂,空調的嗡鳴聲在密閉空間裡突然變得清晰。
然後光線重新湧入,城市再次撲面而來。
「歡迎來到華雷斯。」馬丁輕聲說,眼睛依然閉著。
凱特下意識扭頭看向窗外。
她的呼吸停了。
橋洞下方,四具屍體,赤身裸體。
倒掛著,腳踝用生鏽的鐵鏈綁在橋洞橫樑的鋼筋上。
頭不見了,脖頸處的切口參差不齊,像是用砍刀反覆劈砍的結果那不是處決,是泄憤。
血早就流幹了,在水泥地上凝成深褐色的潑墨畫,邊緣被蒼蠅爬出毛茸茸的輪廓。
正午熱氣蒸騰,屍身微微搖晃,像某種詭異的風鈴。
車隊勻速駛過。
三秒,也許五秒,畫面烙進了視網膜。
凱特還扭著頭,盯著那已經看不見的景象。
喉嚨發緊,胃袋收縮。
她想起FBI培訓時在鳳凰城的法醫課程,教官在幻燈片上展示各種死狀,學生們埋頭做筆記。
那時死亡是知識點,是考試題,是「鈍器傷與銳器傷的鑑別要點」。
不是這個,不是赤裸公開、被當作城市裝飾品的死亡。
前排傳來艾倫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點評餐館招牌菜:「他們這樣真聰明。」
他沒回頭,眼睛掃視著左側後視鏡。
一輛摩托車跟了兩個街區,然後拐進小巷。
「這樣毀壞屍體,」艾倫繼續說,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大家就會覺得這些人肯定是犯什麼事情了。肯定犯了什麼錯,才落到這種下場。」
他頓了頓,等車隊拐過一個彎道,補充道:「這招真高明。無形中告訴所有人:在這裡,死成什麼樣,取決於你做了什麼—一或者他們說你做了什麼。」
話音剛落,車隊猛地剎停。
凱特的身體再次前沖,安全帶勒進鎖骨。
緊接著,密集的交火聲從遠處傳來。
突擊步槍的連發像撕裂帆布,短促、尖銳、密集。
中間夾雜著更沉悶的爆炸聲。
一次,兩次。
回音在城市樓宇間碰撞,分不清方向。
「RPG。」馬丁說,眼睛睜開了。
他沒看窗外,耳朵微微側向聲音來源,像獵犬分辨風向。
艾倫已經按住了耳麥,手指按在發送鍵上,等槍聲間隙:「你聽見了嗎?這可不是鞭炮聲。」
耳麥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冷靜得近乎冷漠的男聲—行動指揮,代號「牧羊人」:「墨西哥方面調整了我們的路線。前後有情況,我們得繞路。請大家稍等。」
一分鐘的靜止。
引擎空轉的轟鳴。
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18攝氏度的冷風。
遠處交火聲漸歇,如同一場突然收場的戲劇,只剩零星槍響,像謝幕後的零星掌聲。
凱特看著窗外:街對面有家雜貨店,老闆娘正把成箱的汽水搬進店內,動作不緊不慢,甚至沒抬頭看天空一眼。
一個老頭坐在門廊搖椅上,手裡的報紙翻過一頁。
仿佛槍聲只是背景音,像施工噪音,像汽車鳴笛。
然後對講機里傳來了指令:「全體右轉,走巴爾博亞街,繞過交戰區。」
車隊集體轉向,拐入另一條街道。
這條街更窄,兩側是三層左右的樓房,牆面塗滿了幫派塗鴉扭曲的字母、骷髏頭、聖徒像被噴槍賦予了詭異的眼神。
而真正讓人不安的,是那些聚攏在街邊的人群。
一批批年輕人。
十人一團,二十人一簇。
他們靠在牆上,坐在摩托車后座上,或直接蹲在馬路牙子上。
眼神追著車隊移動,像觀眾看著馬戲團遊行。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比叫囂更瘮人。
他們穿著寬鬆的牛仔褲、白色背心,有些人光著上身,露出滿背紋身—聖母瑪利亞滴著血淚,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骷髏手持衝鋒鎗。
一個年輕人舉起手裡的汽水瓶,朝車隊做了個敬酒的姿勢,咧嘴笑,露出鑲金的門牙0
凱特數了數:左邊三群,右邊五群。
至少八十雙眼睛。
這不像圍觀,像評估一評估車隊的規模、火力、哪輛車是軟肋。她的手不自覺地移到腰側,指尖觸到格洛克17的聚合物握把。
冰涼,乾燥。
她想起射擊教官的話:「槍不是護身符,凱特。它是工具,像錘子,像螺絲刀。
關鍵在於你知道怎麼用它,以及更重要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用。」
二十分鐘在這種凝視中顯得無比漫長。
車隊終於駛出那條街,拐上一條相對寬敞的六車道公路。
前方出現一棟灰白色建築——聯邦大樓。
馬特和三角洲的人率先下車。
他們動作乾脆,沒有多餘交流,徑直走向大樓的地下車庫入口。
幾秒鐘後,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斜坡處,像被建築吞沒。
艾倫下車,站在薩博班駕駛座門外,手搭在腰間的M9槍柄上。
他沒關門,讓引擎繼續運轉。
眼睛沒有停止移動一掃過街對面停著的三輛車,樓上可能的狙擊點,街角拐彎處有個穿連帽衫的人站在陰影里,手插在口袋裡————
馬丁和凱特留在車裡。
空調還在運轉,但空氣似乎忽然變稠了。
凱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一下,兩下。
敲擊聲在安靜的車廂里變得清晰,她意識到後停下,手掌壓在腿上。
深呼吸:吸氣四秒,屏住四秒,呼氣四秒。
「這裡不會有事的。」馬丁開口,聲音不高,剛好讓她聽見。
他沒看她,眼睛盯著聯邦大樓的出口。
「他們就算想下手,」他繼續說,語速平緩,像在陳述物理定律,「也應該是在邊境o
那裡是灰色地帶,管轄權模糊,事後調查可以推給跨境犯罪團伙火併」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窗外那些停在街邊的墨西哥州警車輛。
兩輛道奇Charger,黑色,車窗貼膜深得看不見裡面。
「小心那些州警。」馬丁說,聲音壓低半度,「他們可不一定是好人。」
凱特轉頭看他,眼神里滿是困惑:「可是他們和我們一起————他們負責外圍警戒。」
「一起什麼?」馬丁打斷她,嘴角的弧度有一絲嘲弄,「一起執行任務?凱特,在這裡,穿制服只意味著你選擇了今天明面上站在哪一邊————」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左手掌心畫了個圈:「這不是黑白分明的世界,是旋轉門。
今天你收錢放行一輛運毒車,明天你帶隊突襲競爭對手的倉庫。
後天你可能被吊在橋洞下面。關鍵在於,」
他頓了頓,看著凱特的眼睛,「你要知道門轉到哪一面時該進去,哪一面時該躲遠點。」
凱特盯著他看了幾秒。
「我明白了。」凱特說,聲音乾澀。
兩三分鐘後,地下車庫出口有了動靜。
馬特和兩名三角洲隊員先走出來,步伐快而穩。
接著是兩名法警,中間夾著一個男人。
那人頭上套著黑色頭套,帆布材質,在脖子處用扎帶束緊。
雙手被反銬在背後,用的是重型約束帶,走路時腳步踉蹌。
囚犯被迅速押進第二輛車—那輛加固過的雪佛蘭Suburban,車窗是防彈玻璃,底盤有防爆層。
車門關上的瞬間,金屬碰撞聲短促而沉重。
對講機里傳來指令,牧羊人的聲音:「目標上車。全員啟動,立刻離開。原路返回,保持編隊。」
引擎幾乎同時啟動。
五輛車頭車薩博班,第二輛押送車(馬特在裡面),第三輛三角洲的裝甲SUV,第四輛另一輛薩博班,尾車另一輛裝甲SUV。
像受驚的狼群,迅速滑出聯邦大樓前的空地,重新匯入華雷斯的街道。
車速比來時快。
車輪碾過路面裂縫,發出持續的「咔噠」聲,像秒針走動。
剛駛出幾個街區,艾倫的手就按住了耳麥。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左側後視鏡,瞳孔收縮。
「左車道有監視車輛。灰色日產,新款,貼膜。從巴爾博亞街開始跟,三個路口了。」
對講機里幾乎同時傳來確認,另一個三角洲隊員的聲音,代號「鐵砧」:「左車道,九點鐘方向,灰色日產Sentra,2012款。
重複,監視車輛。車內兩人,駕駛座男性,副駕女性。
女性手裡有設備,可能是攝像機或熱成像。」
艾倫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節奏比剛才快:「我都要硬了!是我們的人嗎?墨西哥聯邦警察的便衣?」
那邊沉默了兩秒,兩秒在此時像一個世紀。
凱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下,兩下,三下。
「注意右邊,注意右邊。」
艾倫突然提高聲音,眼睛轉向右側街道。
一輛山葉摩托車正從岔路口駛出,騎手戴著全盔,黑色騎行服,後背有個模糊的圖案。
車速不快,但軌跡可疑—它本可以直行,卻拐了個弧線,切入車隊右側平行車道。
「摩托車手,兩點鐘方向。全盔,看不到臉。騎行服下面可能有防彈層。」
「收到,」鐵砧回應,「我們在盯。牧羊人,請求識別?」
行動指揮的聲音插進來,依舊冷靜:「不是我們的人,不是墨西哥聯邦警察。
重複,非友方單位。全體提高警戒等級至黃色。保持編隊,不要減速。」
馬丁的身體轉向右側車窗,眼睛快速掃過沿街建築的屋頂線。
他早就開啟了人型都卜勒雷達,但好笑的是,紅色光點幾乎是藍色光點的一半,讓他無法辨別這次行動中有敵意的對象。
「注意屋頂。」馬丁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
「注意屋頂。」艾倫重複道,按下耳麥發送鍵。
很快,回應從尾車傳來,三角洲狙擊手的聲音,代號「幽靈」:「屋頂安全。
六層公寓樓頂是維修工,在修水箱。
商業樓三樓是清潔工,在擦玻璃。
施工建築腳手架上是工人,手裡拿的是水平尺。
未發現武器或可疑指向行為。
重複,屋頂安全。」
艾倫的肩膀微微放鬆半英寸,但手指還按在耳麥上。
「離大橋還有一公里。」牧羊人的聲音插入,「解放道路已清空,墨西哥方面確認。
趕緊通過。」
前方路口,原本封鎖道路的多輛墨西哥州警車輛開始向路邊靠攏,讓出中間兩條車道。
警察們站在車旁,手持M4,看著車隊通過。
其中一個警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在護木上輕輕敲擊。
車隊加速。
速度表指針從40跳到60,再到80公里每小時。
街道兩側的景物開始模糊成色塊:褪色的GG牌、鐵皮屋頂、晾曬在陽台上的彩色床單、街頭攤販推著的冰櫃車(————
馬丁看到路邊有婦女牽著孩子的手過馬路,孩子手裡拿著氣球;
有老人坐在門前搖椅上,收音機里放著墨西哥民歌:
有修車店夥計蹲在輪胎旁,滿手油污。
普通的生活圖景,在這座被稱作「罪惡之城」的地方依然頑強存在。像廢墟里長出的野花,荒謬又真實。
然後邊境大橋出現在視野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