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衝突與質問
「直接就是作戰計劃嗎?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具體情況,我們要去押送的人是誰?」
馬丁沒看她,目光還盯著幻燈片上迪亞茲那張肥膩的臉:「反正是桑德羅的仇人,更具體的,你可以問馬特。」
凱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幾分鐘後,中校的最後幾句話像嶄新的刨刀落下,斬斷了會議室里最後一絲猶疑的空氣:「————這一路上,任何沒出現在這房間的人,都有可能是殺手。等我們回到這裡,行動才算結束。明白嗎?」
他頓了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人的臉:「提高警惕,保持警覺,時刻留意。出發!」
命令一下,會議室像被按了啟動鍵的機器,瞬間活絡起來。
椅子刮擦地板的尖響、裝備帶扣的金屬碰撞、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沉重腳步聲——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戰前準備的交響。
幾個三角洲隊員直接提起靠在椅邊的作戰背包。
那些背包鼓鼓囊囊,表面磨損嚴重,尼龍布料上沾著洗不掉的沙土和深色污漬——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們動作利落,表情平靜得像只是要去參加一場日常訓練。
凱特站起身,給那幾個壯漢讓開通道。
他們的肩膀寬得像門板,從她身邊經過時帶起一陣風,汗味、槍油味和某種屬於戰場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裡其他人的寒暄讓她不寒而慄一那是一種過於輕鬆、近平病態的對話,像是在談論周末燒烤,而不是幾個小時後可能爆發的槍戰:「嘿,湯姆遜!我以為你還在萊文沃斯監獄裡啃發霉麵包呢!」
被叫到的是個光頭男人,臉上有塊燒傷疤痕。
他咧嘴笑,露出幾顆鑲金的牙齒:「他們把我放出來了。總得有人做這髒活,對吧?」
「找你是因為你表現好,還是表現太爛?」
「誰知道呢?也許他們只是需要一條知道怎麼咬人的老狗。」
笑聲,拍肩膀,更多的裝備檢查。
凱特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猛獸籠子的遊客。
她看著那些人——他們隨手檢查槍械的動作熟練得像在撫摸情人的皮膚,調整防彈背心時表情專注得像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
而馬丁——
馬丁還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老神在在地看著手機屏幕。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凱特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角有絲幾乎看不見的愉悅弧度。
仿佛這些戰前準備的喧囂、那些帶著血腥味的玩笑,是某種他熟悉且享受的背景音樂。
他骨子裡某種嗜血的基因,正在這間冰冷的會議室里慢慢甦醒,開始沸騰。
等最後一個人離開作戰室,金屬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走廊里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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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凱特轉向馬丁。
他還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有些虛幻。
「馬丁,」凱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你去過那裡嗎?華雷斯。」
馬丁抬起頭。
他的眼睛從屏幕移到凱特臉上,停頓了幾秒,像是在評估這個問題背後的意圖。
「去過一次。」
他說,語氣平淡,話語直朴,「呆了幾天。桑德羅在華雷斯工作了很長時間,他的資料————很詳細。」
「你是一名警探。」凱特走近一步,左手叉腰,那是個防禦性的姿勢,「桑德羅現在是為緝毒局工作嗎?」
馬丁搖頭:「不。」
「那為誰工作?」
「他為墨西哥政府工作至少在紙面上。」
馬丁把手機鎖屏,放進外套口袋,「桑德羅以前一直是檢察官,不是嗎?也就是你們認識時,他的身份。」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馬特來了,有什麼問題,你問他吧。我要去準備裝備了。」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馬特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件女士防彈衣——深藍色,尺碼看起來偏小。
他剛才出去和人說了會兒話,現在臉上那種睡意朦朧的神情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銳利的專注。
他朝馬丁點了點頭:「艾倫在門口等你,裝備庫在B棟,他知道路。」
馬丁沒說話,只是拍了拍馬特的肩膀,然後側身走出門。
金屬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現在,房間裡只剩下馬特和凱特。
馬特把防彈衣遞給凱特:「給你。試一試吧,看合不合身。」
凱特接過,防彈衣很輕—一比她習慣穿的輕一些。
表面是粗糙的尼龍布,背板位置有塊堅硬的陶瓷插板。
她沒立刻試穿,只是拿在手裡,抬頭看著馬特:「你是中情局的嗎?」
「我是國防部的顧問。」
馬特回答得很乾脆,沒給她繼續追問的餘地。
「這次行動,你聽我的指揮就好。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
如果是你和馬丁兩人單獨行動時他頓了頓,「你聽他的指揮。絕大多數情況下,他能保住你的命。」
凱特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股從會議開始就壓在心底的不滿,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把防彈衣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我沒有接到任何命令,」她的聲音抬高了些,手指指向馬特。
「要我聽從你的指揮。尤其是————尤其是還有馬丁,還是在墨西哥!」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臉頰因為憤怒而泛紅。
FBI探員的驕傲、對程序正義的堅持、還有那種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在這一刻混合成一種尖銳的抗議。
馬特看著她。
他的表情沒變,但眼神冷了一度。
他其實並不看重凱特的戰鬥力或人脈她是個好探員,但在這支隊伍里,她的槍法和經驗頂多算中下等。
他看重的是她的身份:聯邦調查局(FBI)探員。
中情局在美國國內沒有執法權,但聯邦調查局有。
有她在,這次行動在紙面上就多了一層「合法跨境執法」的遮羞布。
這是華盛頓那幫官僚喜歡的遊戲一既要干髒活,又要在報告上看起來乾乾淨淨。
但他沒解釋這些。
有些事,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他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那好,你留在這兒。」
凱特愣住了。
她的手指還懸在半空,嘴巴微微張開,像被突然掐住了喉嚨。
她看著馬特——他臉上沒有威脅,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實事求是的冷漠。
仿佛在說:行,你不願意,那就不勉強。但我們沒時間哄你。
幾秒鐘的沉默,空調的嗡鳴聲變得格外刺耳。
凱特的眼神開始躲閃。
她低下頭,盯著桌上那件防彈衣,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里的尖銳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哀求的軟弱:「我只是想知道我在做什麼。」
馬特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那裡沒有窗戶,只是一面刷成米白色的水泥牆。
他背對著凱特,雙手叉腰,肩膀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僵硬。
「凱特,」他開口,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里。
「你願意加入我們,是因為你知道留在鳳凰城什麼也解決不了。你只能收拾爛攤子一次又一次。
六個月後,你突襲的每棟房子都會裝上炸藥,你搜查的每輛車都會藏著狙擊手。
你逮捕的人,明天就會被放出來,因為他們的律師口袋裡塞著法官的情婦寫的推薦信。」
他轉過身,看著凱特。
他的眼睛裡有種深沉的疲憊,但那疲憊底下有火焰在燒:「你想不想找到罪魁禍首?想,還是不想?」
凱特的呼吸停住了。
她想起上周的那個早晨。
鳳凰城郊區,一棟看起來普通的獨棟房子。
她和FBI的同事、當地警察一起執行搜查令。
目標是個小毒販,情報說他家裡藏著一批從墨西哥運來的海洛因。
他們破門而入。
房子裡很安靜,太安靜了。
客廳里散落著兒童玩具,電視還開著,播放著卡通片。
她聞到一股氣味甜膩的,腐敗的,像放久了的水果和某種化學藥劑混合的味道。
然後她發現了牆壁夾層里的屍體,整整齊齊,像貨架上的商品。
一具具的屍體,有的已經白骨化,有的還保留著皮膚和衣物。
一共是四十二具。
男人,女人,還有——她強迫自己不去細看——幾個很小的身形。
她的手在發抖。
然後凱特的同事發現了另一間房子地下室的門。
他們握著槍,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
無線電里傳來隊友的聲音:「凱特?你那邊怎麼樣?」
她張嘴,想說「發現屍體,很多」,但聲音卡在喉嚨里。
就在這時,另一間房子發生了爆炸。
不是電影裡那種火光沖天的爆炸,是悶響,像地底深處傳來的雷聲。
然後是坍塌。
混凝土碎塊、灰塵、斷裂的鋼筋。
尖叫聲,無線電里的雜音。
她因為正在清點屍體,距離爆炸的地下室比較遠,只受了一點輕傷。
同事告訴她:一起去的3個同事,只有她活下來了。
兩個FBI探員,三個當地警察。
他們的死是因為一根絆線,連著一個藏在地下室門口的簡易爆炸裝置。
葬禮上,她看著那些棺材,那些哭泣的家屬。
她聽著上司念著「英勇犧牲」、「正義的事業」。
她看著記者拍照,政客握手,新聞標題寫著「緝毒行動遭遇陷阱,五名執法者殉職」。
然後她回到家,打開電視。
本地新聞正在播報另一條消息:「鳳凰城警方破獲大型販毒網絡,繳獲毒品價值三百萬美元。」
畫面里,警察在展示繳獲的毒品那些白色粉末整齊地碼在桌上,像某種荒誕的戰利品。
沒有人提到那四十二具屍體,沒有人提到那根絆線。
也沒有人提到,那個他們原本要逮捕的小毒販,早在三天前就已經逃回墨西哥了。
線索斷了。案子結了。生活繼續。
直到國防部的電話打來。
凱特盯著馬特。
她的眼眶紅了,是因為憤怒。
那種被壓抑了太久、快要將自己燒成灰燼的憤怒。
「想。」她說,聲音嘶啞。
「你真的想嗎?」馬特追問,像在確認什麼。
「Yes!」凱特幾乎是吼出來的,那個詞像子彈一樣從她喉嚨里射出。
馬特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但裡面有種沉重的認可。
「那就從這裡著手吧。」他說,彎腰撿起桌上的防彈衣,重新遞給凱特,「試一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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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凱特接過了。
她沒有立刻穿,只是抱在懷裡,手指撫過粗糙的尼龍表面。
馬特轉身走向門口。
在手握上門把手的瞬間,他回頭,最後說了一句:「歡迎來到戰爭,探員。」
門開了,又關上。
會議室里再次只剩下凱特一個人。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防彈衣。
然後她開始穿——動作有些笨拙,背板的搭扣不太好扣。
她花了點時間才調整好,讓防彈衣緊貼身體,又不至於影響活動。
她走到牆邊那面地圖前。紅色的標記,藍色的圓圈,黑色的叉。
還有那個被反覆描粗的名字:費利佩·阿拉孔。
她的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
「該下地獄的人,」她低聲重複馬丁的話,「儘早下去。」
十五分鐘後,三架黑鷹武裝直升機旋翼轟鳴,撕破了軍事基地下午沉悶的空氣。
馬丁與凱特坐在中間那架的機艙里,身體隨著起飛瞬間的拉升微微後仰。
他們透過舷窗看去—地面在急速下墜,崗樓、鐵絲網、停放的軍車迅速縮小成玩具般的輪廓。
機身側傾,掠過空曠的公路,捲起的沙塵像一條拖拽的黃色披風。
緊接著,視野豁然開闊。無垠的荒漠在下方鋪展,黃褐色的沙丘連綿起伏,被下午斜陽拉出長長的陰影。
風灌進機艙,帶著乾燥的塵土味和引擎的燃油氣息,旋翼的轟鳴震得人胸腔發麻。
邊境牆在前方出現,像一道生鏽的巨閘劃開大地。
直升機沒有停頓,高度陡然提升,機腹幾乎擦過牆頭鏽蝕的鋼樑,瞬間將其甩在身後。
國界,也可以說那道邊境牆,就此越過。
遠方,華雷斯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低矮密集的建築群,交錯如血管的街巷,以及城市上空那層似平永不消散的、混合著塵埃與炊煙的薄霾。
三架黑鷹壓低了機頭,編隊朝著那片灰濛濛的城區直插而去,旋翼的陰影如獵食的鷹,率先撲向這座邊境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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