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作戰部署
帕薩特駛離顛簸的跑道,開上一條用水泥粗糙鋪就的基地內部道路。
車窗兩側,荒漠在熾熱的陽光下向地平線無限延伸。
仙人掌叢生,形態扭曲猙獰,像一群被高溫定格在痛苦姿態中的沉默哨兵。
遠處的地平線因熱浪而微微抖動,讓整個景象看起來如同一幅正在融化的油畫。
一片建築群在前方逐漸清晰:三層鐵絲網圍欄,頂端纏繞著鋒利的刀片刺繩:瞭望塔上的哨兵身影在熱霾中有些變形;
幾棟低矮的水泥房子漆成土黃色,像是試圖融入這片荒原卻失敗的拙劣偽裝:
還有一排排軍綠色的鐵皮大棚,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車裡很安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的低鳴,和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馬特打破了沉默。
他靠著副駕駛座椅背,目光掃過窗外的鐵絲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我想要國防部派我去調查擊沉斐濟的陰謀。」
艾倫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只是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斐濟?」
「對。」馬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午餐菜單,「太平洋上那個島國。
上周有情報顯示,他們的漁業巡邏船被身份不明的潛艇擊沉了。三個人失蹤。」
艾倫沉默了兩秒,然後搖頭:「別碰斐濟了,馬特。那些是恐怖分子—真正的那種。
他們炸過澳大利亞的度假村,綁架過紐西蘭的傳教士。
你在德州邊境玩的是毒品和貪污,在斐濟————那是聖戰,不一樣的遊戲。」
「沒錯,」馬特點頭,嘴角有絲若有若無的笑,「所以我想在那兒待一兩個月就能把事情解決掉。
簡單,直接,不用跟墨西哥警察分贓,不用操心哪個政客收了哪個毒梟的錢。」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掃過后座的凱特和馬丁:「今天都有誰會過來?」
艾倫也看了眼後視鏡。
凱特正皺眉看著窗外,表情混雜著困惑和不安:馬丁則靠著椅背,眼睛半閉,像是快睡著了,但艾倫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一那是種無意識的、觀察環境時
的習慣動作。
「法警,緝毒局,邊境巡邏隊的戰術組。」艾倫報出一串名字,「我給你組了個團隊,馬特。都是能幹活的人。」
馬特笑了,那笑聲短促,帶著點真實的暖意:「你說團隊」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真開心,聽著心裡暖洋洋的。」
艾倫的嘴角動了動:「他們都很出色。剛從阿富汗輪崗回來,身上還帶著坎大哈的沙子。」
后座,馬丁聽到「阿富汗」這個詞時,眼睛睜開了片刻。
他想起前世在新聞上看到的畫面:喀布爾機場的混亂,從運輸機起落架上掉落的人影,那後來成為了標誌性的照片。
戰爭結束了,或者說,美利堅在那場戰爭中的角色結束了。
但戰爭留下的東西,像這些士兵身上的沙子一樣,不會輕易被抖落。
「大家在哪兒集合?」馬特問。
「軍情中心。」艾倫說,聲音壓低了些,「AIC。地圖、監控、通訊,都在那兒。」
馬特點頭:「很好,很好。」
十幾分鐘後,帕薩特穿過第三道鐵絲網大門。
哨兵是個年輕的黑人士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機械地揮了揮手。
他的眼神空洞,像已經看慣了生死—或者更準確地說,像已經學會不再去看。
「歡迎來到前哨基地,」艾倫說,聲音在車輪碾過碎石的噪音里幾乎聽不清,「這裡的人都是從地獄裡滾過一圈的:阿富汗回來的三角洲,德州騎警隊的戰術組,還有幾個從關塔那摩調來的審訊專家。
每個人都至少有兩起以上的擊殺記錄,每個人都至少失去過一個隊友。」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看了凱特一眼一特意看了她,仿佛這些話主要是說給她聽的:「在這裡,忘記你們在華盛頓學的那套。
這裡的規則很簡單:完成任務,活下來。其他都是噪音。」
車停在了一棟水泥房子前。
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旁有個刷卡器,紅燈在陰影里微弱地閃爍。
基地里安靜得反常。
沒有士兵的操練口號,沒有車輛的轟鳴,甚至沒有鳥叫一這片荒漠裡連鳥都不願意多待。
只有熱風捲起沙土,打在鐵皮大棚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靶場傳來的、
間隔規律的槍聲:砰。停頓。砰。停頓。像某種冷酷的心跳。
幾個人從水泥房子裡走出來。
他們穿著便裝—卡其褲,深色T恤,戶外靴—但身上的裝備暴露了身份:戰術背心塞滿了彈匣和閃光彈,大腿槍套里插著手槍,耳機線從領口垂下。
他們的動作很放鬆,但那种放松是經過千錘百鍊的、隨時能爆發出致命速度的放鬆。
他們的眼神也很平靜,像深水區的暗流,表面無波,底下卻藏著能絞碎一切的力量。
其中一個走到車旁,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他的臉上有道傷疤,從左邊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扭曲。
艾倫搖下車窗。
「馬特,」那人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鐵皮,「人已經到齊了,在等你。會議室也準備好了。」
馬特點頭,推開車門。
熱浪湧進來,帶著沙土乾燥刺鼻的氣味。
馬丁和凱特跟著下車。
走向那扇金屬門時,凱特落後了半步。
她看著走在前面的馬特和艾倫,又看了看身邊表情平靜的馬丁,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你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對嗎?」
馬丁沒回頭,目光掃過基地里那些沉默的建築和同樣沉默的人:「我知道邊境這邊從沒有乾淨的戰鬥,只有更髒和更不髒的選擇。」
凱特沉默了幾秒。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那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她看了看周圍—鐵絲網,瞭望塔,那些裝備精良、眼神空洞的男人——然後輕聲問:「桑德羅的選擇是什麼?」
這次馬丁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凱特。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裡的東西清晰可見。
那不是簡單的憤怒與仇恨,是一種更深沉、更冷硬的東西,像經年累月沉積下來的岩石。
「他的選擇,」馬丁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熾熱的空氣里,「是讓該下地獄的人,儘早下去。」
他轉身,推開那扇金屬門。
會議室里冷氣開得很足,與外面的炎熱形成鮮明對比,像突然踏進了另一個季節。
房間很大,但陳設簡單:一張巨大的長方形會議桌,十幾把摺疊椅,牆面刷成單調的米白色。
唯一顯眼的是掛在正面牆上的那張地圖一張覆蓋了整個美墨邊境地區的巨幅衛星圖,從太平洋海岸一直延伸到墨西哥灣。
地圖上用紅藍兩色油性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紅色的箭頭代表已知的販毒路線,藍色的圓圈標註著安全屋和倉庫,黑色的叉打在那些已經被「處理」掉的據點位置。
幾十個名字寫在便簽紙上,用圖釘釘在地圖各處。
有些名字旁邊已經打上了紅色的叉一既有用鉛筆劃掉的那種,也有的是用馬克筆狠狠塗掉的、帶著發泄意味的叉。
在那些紅色標記的最中央,一個名字被用紅筆反覆描粗,圈了起來,像靶心:
費利佩·阿拉孔。
名字下面還用更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目標優先級:最高。處置方式:終結。」
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不同部門的制服一深藍色的法警夾克,緝毒局的戰術背心,邊境巡邏隊的卡其色襯衫————
但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疲憊,專注,還有種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心知肚明的冷靜。
馬特徑直走到主位,沒坐下,只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艾倫站到他旁邊,馬丁和凱特在靠牆的空位坐下。
一個穿著陸軍中校制服的男人走到地圖旁,手裡拿著雷射筆。
他五十歲左右,頭髮剃得很短,臉頰胖胖的,眼睛卻深陷,像長期缺乏睡眠。
「好了,」中校開口,聲音幹練,沒有多餘的寒暄,「我們開始。」
雷射筆的紅色光點落在地圖上,停在一個標註著「埃爾帕索」的城市位置。
「明天上午十點,墨西哥聯邦警察會在邊境跟你們匯合。」
中校的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演練過無數次的腳本,「他們會派兩輛車,六個人。
名義上是聯合執法」,實際上是為了監視當然,也為了在報告上顯得好看。」
光點移動,越過那條代表邊境線的虛線,停在墨西哥一側的一個坐標上。
那裡用藍色字體標註著:「華雷斯—聯邦司法大樓」。
「交接地點在這裡。」中校說,「墨西哥聯邦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目標人物曼努埃爾·迪亞茲,阿拉孔的表親,負責洗錢和資產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個人:「這是高級別目標。敵人最有可能出手的地方就是在交易地點,還有返回時的過境點。所以一
中校突然看向會議桌東側坐著的兩個人。
他們都穿著深藍色的法警制服,戴著寬檐的牛仔帽—典型的德州風格。
「凱文,吉思,」中校說,「請你們站起來一下。」
兩人站起來。年紀稍大的那個—
——吉思—大概四十多歲,臉頰被太陽曬得通紅,下巴留著精心修剪的胡茬。
年輕的那個一——凱文——看起來不到三十,但眼神很老成。
「法警的經驗小組在拉雷多處理過類似的跨境押送任務。」中校繼續說。
「凱文,吉思,你們有問題嗎?」
「沒有,長官。」兩人同時回答。
馬特這時湊近馬丁,壓低聲音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我愛死德州人了。」
馬丁從後面瞥了一眼那兩個法警頭上的牛仔帽,嘴角扯了扯:「因為你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凱特坐在馬丁旁邊,眉頭越皺越緊。
她看著中校,又看看馬特和艾倫,表情越來越困惑—這一切進行得太快,太順暢,像是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劇本,只有她還蒙在鼓裡。
中校直接進行任務布置,根本沒有留出讓她提問或了解背景的時間。
但馬特、艾倫,乃至於剛來的馬丁,卻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
中校的雷射筆繼續在地圖上移動:「三角洲特種部隊自願加入這次行動。
他們會分成兩個小隊,在交接時護送法警。
一隊負責開路,二隊負責斷後。
車輛編隊順序是:
頭車——三角洲一隊;
第二輛——法警押送車;
第三輛——目標車輛;
第四輛——墨西哥聯邦警車;
尾車——三角洲二隊。明白?」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簡短的「明白」。
中校這時轉向會議桌後方,目光落在馬丁、馬特和凱特身上:「接下來就到我們的焦點人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評估,也有毫不掩飾的懷疑—三個外來者,突然插入這個已經磨合了許久的團隊。
中校看著馬特,直接問:「你們跟我們去,還是在這兒等?」
馬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足夠清晰:「我們跟你們一起去。但前提是」他頓了頓,「要借我們幾支「玩具氣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中校笑了。
那笑容讓他的臉看起來柔和了一些:「Allright。這下變成全明星賽事了。」
他轉向那兩個法警:「吉思,你想要交接時多幾個幫手嗎?」
吉思——那個年紀大的法警——看了一眼馬特。
後者剛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眼藥水,正在往眼睛裡滴,看起來還有些睡意朦朧。
「你清醒著嗎?」吉思問,語氣里有種德州人特有的、直來直去的幽默。
馬特眨了眨眼,收起眼藥水,笑著擺擺手:「等我們到那的時候就清醒了。」
吉思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染黃的牙齒:「車裡放瓶威士忌,別到時候怕得手抖。」
另一個老法警——坐在吉思旁邊的—笑著接話:「我就知道你最可靠了,吉思。」
中校敲了敲桌子,把注意力拉回來:「好了。等我們這邊完事就給你們準備裝備。
馬特,你和你的小組打頭陣這樣就不用從三角洲調人了,他們人手本來就不夠。」
他走回地圖前,雷射筆的紅點再次亮起:「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掉頭時要小心。
如果墨西哥警察里有殺手一根據情報,迪亞茲在聯邦警察內部至少有一半收錢的人那他們最有可能在我們掉頭時行動。
那個時候車隊速度最慢,隊形最亂,最容易下手。」
光點在地圖上畫出一個U形:「所以,三角洲的一隊在領頭的車上,負責偵查和預警。
二隊分散在押送車和隊尾的車上,隨時準備反擊。可以嗎?」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肯定的回應。
「好。」中校收起雷射筆,「三角洲的各位,請你們舉個手,讓我確認一下分組。」
六七隻手舉了起來。
那些手很穩,皮膚粗糙,指關節有些變形那是長期握槍、攀爬、格鬥留下的痕跡。
會議繼續進行。
中校開始詳細講解通訊頻率、撤退路線、應急方案。
幻燈片一張張閃過,上面是迪亞茲的照片、聯邦大樓的建築平面圖、華雷斯市區的交通熱點。
凱特悄悄挪了挪椅子,靠近馬丁。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中校的講解聲蓋過。